直到皇帝目光扫来,问道:“顾卿,你以为如何?”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此番袭击,看似挑衅,实则试探。匈奴并不想真正开战,否则不会仅掳人而还,且留下明文警告。他们要的,是逼迫我朝尽快做出决定。”
“因此,臣以为,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破局。”
“哦?”皇帝眯起眼,“你有何策?”
“臣请旨??即日宣布允准和亲,同时昭告天下:云安长公主将于三个月后启程赴匈奴,完成缔约仪式。期间,大周将按盟书条款先行交付部分岁贡,以示诚信。”
众人愕然。
连皇帝都露出惊色:“你竟要朕现在就答应?”
“正是。”顾锦潇神色坚定,“唯有如此,才能夺回主动。他们想用时间压迫我们,我们就反过来用时间掌控节奏。宣布婚期,等于宣告胜利属于他们,可消除其近期再动武的理由;而三个月之期,足够我军加强边防布署,也可暗中联络西域诸国,牵制匈奴后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此举可安长公主之心。让她知道,这不是一场仓促的牺牲,而是一次有准备、有尊严的出嫁。”
皇帝深深地看着他,良久未语。
终于,他缓缓点头:“准奏。”
圣旨当日颁下,举国震动。
长公主府内,夏月捧着黄绢圣旨,双手颤抖:“长公主……真的要走了……三个月后启程……”
云安长公主站在庭院中,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她的脸上,融成冰凉的水珠。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轻轻说道:“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转身走入房中,命人取来衣柜深处的一套旧衣??那是她少年时最爱穿的绛紫骑装,曾穿着它在御马场驰骋,引来无数惊叹。
“替我熨平。”她说,“我要开始练骑射了。”
“长公主?”夏月吃惊,“您要学这个做什么?到了匈奴,自有护卫……”
“因为我不能再像个待宰的羔羊。”她打断道,“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仅是来和亲的,也是来立威的。我要让他们明白,大周送出的不是柔弱女子,而是一位能骑善射、通晓政事、不容轻侮的公主!”
自此,每日清晨,长公主府的后院便响起弓弦之声。
她请来退役的老将军教授箭术,又命人仿照北地风格改建寝殿,学习匈奴语言与习俗。她研读边疆地图,了解各部落势力分布,甚至开始练习用左手书写契丹文字。
而这一切,都被潜伏在府中的密探一一记录,送往皇宫。
皇帝看着密报,久久不语。
老太监小心翼翼问:“陛下,要不要……阻止她?”
“不必。”皇帝摇头,“让她准备吧。也许……她比我们都清楚,该怎么活下去。”
与此同时,一道密诏悄然送达顾府。
顾锦潇拆开一看,面色微变。
“赐婚为陪嫁属官,任护送使,随行至阴山边界”……
他盯着那几个字,指尖微微发颤。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将亲眼送她进入别人的婚帐,然后独自归来。
可他也明白,这是皇帝最后的考验。
要么证明他毫无私心,坦然相送;要么在途中动情违制,落下把柄。
风雪漫天,命运的棋局已然落子。
数日后,顾锦潇亲自登门拜访长公主府。
云安长公主正在习射,听见通报,放下弓箭,换了正式礼服相见。
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微妙。
良久,顾锦潇开口:“臣前来,是想告知长公主,关于护送事宜。陛下已任命臣为和亲护送使,将率三千禁军护送您前往阴山南麓,交接入境。”
云安长公主手一抖,茶盏险些倾翻。
她强自镇定:“有劳顾大人费心了。”
“这是臣的职责。”他低声道,“路上若有任何需求,请尽管吩咐。”
她抬眼看他,忽然一笑:“顾大人,你说过,我会有一支属于自己的护卫队,对吗?”
“是。盟书中有明文规定,您可自带五百亲卫,另配有五十名礼部属官、二十名医官、三十名工匠,以及相应车马物资。”
“那……”她声音轻了几分,“你会一路护送,直到交接完毕?”
“是。”
“然后呢?”
“然后臣将率军返回。”
她点点头,似早有所料。
又过了片刻,她忽然问:“你会恨我吗?因为这一路上,你要看着我去嫁给另一个男人。”
顾锦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但他很快垂下眼帘,声音平稳:“臣不会恨您。臣只会……希望您平安。”
屋内烛火轻轻晃动,映照着他笔直的侧脸,也映出她眼中那一抹难以言说的哀伤。
原来最深的离别,不是不见,而是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
三月之期,就这样在无声的准备中悄然逼近。
而在这片风雪苍茫的天地间,一场关于尊严、权力与隐忍的远行,即将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