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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奕从铁拂尘老头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营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后营的哨位上换了一班人,比白天的多了两个。
他沿着帐篷根底下的阴影朝自己那顶走,不听从角落里窜了出来,爬上他的头顶猫着,尾巴绷得笔直。
“小帐那边有动静,老孙又去了,这回拎着两只食盒,进去之后待了快一炷香了。”
“你摸过去看了没有?”
“看了。这回我没敢靠近阵纹帘子,绕到小帐后面从地皮底下钻进去的。帐里铺着毡毯,毡毯底下压着一层阵纹,跟帘子上那层是一个路数,但底下这层画得粗,有缝可钻,我从缝里钻进去看了一眼。”
云奕钻进自己帐篷,往草铺上一坐,把不听拎到面前:“说仔细些。”
“帐里搁着一张矮榻,榻上躺着个人,男的女的没看清,脸被布蒙着,只露下巴。手腕脚腕上都套着银环,银环上刻着阵纹,跟石屋里那些人的颈环一个路数,但成色高得多。那人身上灵气浓得很,跟你昨晚被抽走的那股一模一样。”
“吴凤山抽我的灵气养着那个人?”
“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那个人的灵气也在往外淌。”
不听顿了一下,“帐角搁着一只陶罐,罐口封着阵纹,罐子里头装的也是灵气,跟那人身上淌出来的是同一种。老孙进去之后把食盒搁下,又往罐子里灌了一回灵气才走的。”
云奕把这几条串起来想了想。
吴凤山抽他的灵气,送进小帐灌给那个人。
那人的灵气又淌出来存进陶罐里,老孙定期从罐子里取。
这像是一套过滤提纯的路子,拿人当活罐子用,吴凤山抽来的灵气灌进去,经过那人身上过一道,再从陶罐里取出来,成色就提了一截。
“那人还活着?”
“活着。但气息弱得很,跟石屋里那些被吸魂的一个路数。吴凤山养着那人,多半是拿那人当灵气提纯的器皿用。”
云奕朝帐篷外面看了一眼。
中帐方向灯火通明,吴凤山还没歇。
小帐在中帐东侧,从这边过去得绕过后营北边那排石屋,路上有三个哨位。
“今晚我得摸进去看一眼。”
云奕低声道,“老孙刚走,下回再去多半得等明天,今晚小帐里没人盯着,正好。”
“阵纹帘子怎么破?”
“你说地皮底下那层阵纹有缝可钻,大不了我做一回老鼠,从底下进去。你在前头带路,我跟着钻。”
等到半夜,营火熄了大半,哨位上的人开始打哈欠。
云奕从帐篷里溜出来,贴着帐篷根底下的阴影朝北边那排石屋绕。
不听在前头探路,每到一个哨位跟前就停下来听一息,确认哨兵没往这边看才继续走。
绕到石屋北侧的矮墙后面,云奕踩着麻袋翻过去,落在石屋和小帐之间的夹道里。
小帐的背面贴着石屋后墙,两边只隔了两尺宽,云奕侧着身子挤过去,蹲到小帐西北角。
“阵纹帘子在东南面,背面没有帘子,是拿油布蒙的。油布底下压着地皮阵纹,阵纹有缝,就在西北角这块。”
不听拿爪子在油布底下的泥地上扒了两下,露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从这儿钻进去,往里爬两步就是帐里的毡毯。”
云奕趴下来,拿白齿把油布底下那道缝扩了扩,侧着身子往里钻。
毡毯底下那层阵纹果然画得粗,缝有两指宽,细若游丝的灵气在其中流转,又连绵不绝,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云奕小心翼翼地拿白齿挑开毡毯边角,从缝里钻了进去。
帐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矮榻旁边的地缝里透出一线光,照着榻上那个人的轮廓。
云奕摸到榻边蹲下来,拿出火折子吹亮,伸出去照着看了一眼。
是个年轻女子,二十来岁,头发散乱,瘦得颧骨凸出来,脸色灰白,嘴唇干裂。
手腕脚腕上的银环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阵纹往皮肤底下渗,把经脉的位置都映成了银灰色。
她眼皮底下眼珠急速转动,像是在做梦,但怎么都醒不过来。
云奕伸手探了探他的脉。
脉象乱得厉害,灵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跟云奕手臂上那层灰纹一个路数,但比他之前严重得多。
这人的经脉已经被引子吃透了,整个人成了引子的容器,而且引子也与云奕身上那种不同,看上去更加危险,会真正地伤及身躯。
吴凤山抽来的灵气灌进去,过一道之后再取出来,成色就提了一截。
“这人被种了引子当提纯器用。”
不听似乎看出了名堂,小声传音道:“吴凤山拿他当活罐子,灌进来的灵气经过引子过滤一遍再抽出去,成色能提两三成。这法子比拿魂石提纯划算得多,就是费人。这人再撑个把月就废了。”
云奕蹲在榻边,把火折子凑近了些。
那人的手腕上除了银环,还系着一根细绳,绳上挂着一块指甲盖大的铜牌,牌面上刻着一个字——“谢”。
谢。
谢云锦的谢?
云奕把那块铜牌翻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刻录着一些纹路,没有其他文字,但云奕一眼就看出了不同,形制像是打更人衙门的东西。
这是打更人衙门的东西?
这人跟谢云锦有什么关系?
一时间,云奕脑中的思绪飞快转动。
“不听,你翻翻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不听窜上矮榻,拿爪子扒开那人的衣襟翻了两下,从她贴身的衣袋里扒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云奕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是一封没写完的信,字迹潦草,只写了半截。
“……兄长勿念,见字如面,母病可愈?今上任,假以时日,必能寻得救治之法…”
云奕把那封没写完的信凑到火折子底下,又看了一遍。
字迹潦草,落笔很急,有几处墨迹被水渍洇得发糊,像是写信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滴了汗上去。
信纸的折痕很深,反复叠过好几回,边角磨得发毛,显然揣在身上有些日子了。
“今上任。”云奕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
写信的人刚上任一个新差事,在信里跟兄长说“假以时日,必能寻得救治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