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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的四九城。
天还没亮透，院外胡同里的西北风刮过电线杆子，呜呜作响。
九十五号院后院，陈宇凡穿一身单薄的深蓝棉毛衫裤，在廊下空地上收了宫式八卦掌的最后一式。
他吐出一口绵长的白气，周身毛孔微闭，化劲气血在四肢百骸间滚过一圈，皮肤表面连半滴虚汗都没渗出来。
到了化劲这个层次，练拳早就不图出汗发热，讲究的是把气血锁在筋骨膜络里，外头哪怕零下十来度，身子照样像揣着个小火炉。
陈宇凡擦了把脸，推门进了正房外间，等身上的寒气散干净了，才掀开棉门帘进了里屋。
炕头上，刚满两个半月的果果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在耳边，小胸脯一起一伏，呼吸匀称绵长。
陈宇凡凑过去看了一眼儿子的脸色，粉润透亮，嘴唇也不干裂，这才放心。
娄晓娥听见动静醒了，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宇凡，外头又降温了吧？我听着风声比昨天还大。”
“你躺着别动，再睡个回笼觉。”陈宇凡把她的被角掖好，指了指屋地中央的蜂窝煤炉子，“炉子上的水壶我添满水了，天冷屋里燥，中午让妈把南窗支开一条指头宽的缝换换气，别对着果果吹就行。”
冬天煤炉取暖最容易犯两个毛病，一是怕冷把门窗封死导致一氧化碳积聚，二是空气太干伤了奶娃娃的呼吸道。提前交代清楚，家里人照着做就不容易出岔子。
娄晓娥笑着点头应下，叮嘱他路上骑车慢点，注意迎面风。
陈宇凡换上厚棉衣，戴好皮手套推门出来，到了中院许大茂以前住的那间东厢房门口。
院心青砖地上，宫老爷子正背着手站在那儿，指点九岁多的朵朵站三体式桩功。
朵朵穿着合体的薄棉袄，两脚一前一后踩稳砖缝，小脸冻得微红，眼神却亮得很，肩膀沉得规规矩矩。
“宫老，早。”
陈宇凡上前问了声安，“今天所里第一台原型机启动总装，事儿多，后院晓娥和果果白天还得劳您多费心照应着点。”
宫老爷子捋了捋胡须，摆手笑道：“一家人说这话见外了。你尽管去忙你的大事，这院里有我老头子坐镇，苍蝇都飞不进后院去。”
看着陈宇凡推车出门的背影，宫老爷子暗暗点头。年纪轻轻手握工业部重器，对内还能把老婆孩子、师长邻里安排得妥妥帖帖，这份沉得住气的定力，比化劲修为更难得。
顶着迎面刮脸的干冷寒风，陈宇凡骑车进了红星轧钢厂，穿过戒备森严的岗亭，来到红星研究所总装车间。
刚一推开车间大门，里头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
肖志行、顾承岳站在最前头，后头林继先、孟玉兰、谢国政、刘德海、孙志强，还有老师傅刘胜东以及刚调考进所的钱立群、程远等人，全都穿戴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排得整整齐齐。
车间正中央的三张大长条检验台上，铺着干净的白细布，上头摆满了刚刚全部检验合格的“燎原一号”全套零件。
银灰色的全铝合金缸体、电化学加工出来的精密气缸盖、乌黑发亮的球墨铸铁曲轴、湿式铸铁缸套、活塞连杆……每一件都是大伙儿熬了足足一年心血啃下来的硬骨头。
“所长，人和家伙事儿全齐了！”林继先搓着手，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您下令吧，咱们这就动手拼第一台样机！”
钱立群和几个新来的大学生更是屏住呼吸，眼睛盯着满桌精密件直放光，恨不得立马拿起扳手开干。
陈宇凡却没急着点头。
他摘下皮手套，在车间里转了半圈，目光落在墙根那两排半温不火的老式铸铁暖气片上，伸手从立柱上取下水银温度计看了一眼。
水银柱缩在下头，刻度明明白白停在六摄氏度。
“今天先不动手。”陈宇凡把温度计挂回去，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个车间，“所有零件原地封盖，直接装配的提议，现在叫停。”
这话一出，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