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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海和孙志强面面相觑，新来的钱立群也愣住了。所有零件昨天下午明明全都过了三道精密量具复检，公差全在图纸范围内，怎么临门一脚突然喊停了？
大伙儿心里直犯嘀咕，又不敢贸然插嘴，纷纷看向陈宇凡。
站在旁边的顾承岳愣了两秒，目光顺着陈宇凡刚才的视线扫过墙上的温度计，再低头看看台面上的全铝缸体和铸铁缸套，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
“糊涂！老头子我也跟着昏了头！”顾承岳一拍大腿，脸色严肃起来，转头看向身后那帮满脸迷茫的年轻人，“你们光盯着图纸公差合格了，今天车间几度？六度！你们当初量具定标是按多少度算的？二十度标准室温！”
顾承岳这一嗓子，直接点中了命门。
他指着桌上的铝合金缸体，掰开揉碎了给众人算账：“咱们这台燎原一号，用的是全铝合金缸体，里头嵌的是湿式铸铁缸套，底下装的是球墨铸铁曲轴！铝的热膨胀系数是多少？差不多是铁的两倍！”
话说到这份上，不用往下深讲，学机械出身的林继先和刘德海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原理其实一点都不玄乎，就是最基础的材料热胀冷缩。
在二十度下严丝合缝的铝孔和铁套，到了六度的冰窖车间里，铝缸体收缩得比铸铁缸套多得多。这时候要是硬压进去，或者为了好装强行修大间隙，等将来发动机一点火，水温飙到八九十度，铝缸体猛一膨胀，冷车修过的间隙当场就会变成大漏勺，防冻液哗哗往油底壳里灌；反过来，要是轴承座按低温间隙配死了，热车运行起来不同步变形，轻则拉瓦，重则曲轴当场抱死！
“单项零件合格，绝不等于整机匹配合格。”陈宇凡看着冷静下来的团队，顺势把话接过来，“做工业样机，最忌讳的就是脑子一热抢进度。环境基准没对齐，装出来的不是发动机，是废铁。”
林继先深吸一口气，郑重低头：“所长，顾老，是我太急躁了，差点酿成大错！”
在场的新老技术员全都收起了刚才那份盲目兴奋，眼神里多了一层实打实的敬畏。这就是总设计师的眼界，在所有人盯着零件欢呼的时候，陈宇凡盯的是整个系统的物理边界。
“发现问题就解决问题，不耽误功夫。”陈宇凡当场拍板，手指划过车间东侧靠内墙的一块六十平米区域，“现在立刻动手，把这块区域用双层木龙骨和厚帆布隔出来，改造成二十度恒温防尘总装室！”
“老刘，你带钱立群和厂维修班，给暖气片加装铁皮导流罩，再接两组电热吹风管补温，门口挂双层防尘棉门帘，地面刷清漆防起灰。”
刘胜东立正应声：“保证中午前拿下来！”
陈宇凡又转向技术组：“林继先，你配合顾老，把整机所有涉及异种金属配合的部位全部拉张清单，重新核算一遍冷热态装配公差卡，今天下午之前交给我。”
肖志行在旁边翻开工作硬皮本，立刻跟进补齐管理闭环：“我再加一条铁律。从今天起，建立总装双人复核签字制度！每一颗螺栓的扭力扳手读数、每一道配合间隙的塞规数值，操作人测一遍，复核人再测一遍，双签字入台账，直接跟车间的失败记录板挂钩。谁马虎，谁担责！”
“是！”全场轰然应诺，再没半点迟疑，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一整个上午，锯木头声、焊铁皮导流罩声在车间外围响个不停。到了下午两点，一间严丝合缝、干净敞亮的恒温防尘装配间彻底成型，四支温度计挂在四角，水银柱稳步往上升。
趁着升温静置的空当，李志明带着新入职的宋文涛和白秀英敲开了总装车间外间的值班室门。
“所长，向您汇报一下进展。”李志明递上两份文件夹，人看着比上个月沉稳干练了不少，“二号科研楼那边内部强弱电管线和深井接地网已经铺设过半了。另外，协和医院发来的第一批十二台进口精密仪器维保清单，我带着文涛和秀英已经摸完底、排出了检修工期表。”
陈宇凡翻开工期表扫了一眼，主次分明，连备用零件的国产替代测绘计划都列在了后头。
李志明这小伙子现在是真长出来了。以前凡事都要先问怎么办，现在带着新团队出去独当一面，已经学会把选择题做成填空题再拿来汇报了。
“排得很扎实。”陈宇凡合上文件夹，签下名字递还给他，“医疗器械部那边你大胆拍板，常规检修和管线改造不用事事请示我，拿不准的核心电路再找我商量。记住，你是部门主任，得让底下的新人习惯听你的号令。”
李志明胸膛一挺，眼睛发亮：“明白！保证不给所里丢脸！”
送走李志明三人，傍晚五点半，陈宇凡推开双层防尘棉帘走进恒温总装间。
墙上四支温度计齐刷刷停在二十摄氏度刻度线上，屋里暖意融融，连一丝浮尘都看不见。
全铝合金缸体、电化学加工气缸盖、球墨铸铁曲轴和四只湿式缸套整齐码放在检验台上，已经在这个温度下静置了整整四个钟头，内外金属温度彻底均匀定型。
陈宇凡用指背贴了贴缸体表面，转头看向围拢过来的肖志行、顾承岳和全体总装骨干：“零件回温到位，公差卡核验完毕。今天所有人准点下班，养足精神，明天早上八点，正式压装湿式缸套！”
众人精神一振，齐声应好，各自带着满心期待收拾工具散会。
拉上车间电闸推门出去时，天已经全黑了，车间外头狂风呼啸，卷着枯枝碎雪横冲直撞，入冬以来最猛烈的一场西北寒流正扑向四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