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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粮站调过来的钱立群,报到第一天下午就换上工装泡在了机加工车间里,围着车床夹具摸索个没完;而做了一年仓库保管员的宋文涛,更是一头扎进实验室,对着一台报废的旧示波器整整研究了一天,连晚饭都是别人帮他打回来的。
陈宇凡在走廊外把这一幕幕看在眼里,心里非常清楚,这批人自己一个都没挑错。
与此同时,研究所东侧的新楼工地上也是热火朝天。
靠着提前预制构件和氯化钙早强防冻剂,二号小白楼的全部预制构件已经吊装完毕,三层楼的主体框架彻底立了起来,工人们正在进行最后的屋面封顶作业。厂基建队的王队长拍着胸脯跟陈宇凡汇报,照这个进度干下去,等明年一开春化冻,就能完成全部内部装修和管线铺设,正式交付研究所使用。
时机成熟,陈宇凡在第二天下午召开了全所大会,当众宣布了红星研究所的全新组织架构:
发动机部由副所长肖志行全面负责;电化学工艺组由顾承岳老先生负责;材料实验室由谢国政负责;正式成立“电气与医疗工程部”,任命李志明为部长;孟玉兰、林继先等老骨干升任各专业组组长,宋文涛、白秀英、钱立群、程远等二十名新人,按专业对口分别编入各个部门。
因为二号小白楼还没装修好,新成立的电气与医疗工程部暂时在一楼腾出来的两间大办公室里挂牌办公,等开春新楼建成后再整体搬迁过去。
散会后,李志明独自一人走到一楼走廊,站在那块刚刚挂上去、白底黑字的“电气与医疗工程部”木牌前,伸手轻轻摸了摸上面的油漆字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所长身后递图纸的小助理了,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但胸膛里却全是恨不得立刻大干一场的冲劲。
二楼办公室里,陈宇凡翻开桌上的台历看了一眼。
距离当初在协和医院跟卫生部副部长梁正清定下的“一个月之约”,只剩下最后两天了。陈宇凡当即叫来李志明,让他在最后这两天里,把带去卫生部谈判的正式合作方案连夜打磨完善。
......
一个月之约期满的当天上午九点,陈宇凡带着换上一身笔挺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李志明,准时来到了卫生部办公大楼。
早在几天前,冶金工业部副部长赵长河就已经亲自出面,跟卫生部那边把跨部委技术协作的条条框框和审批程序全部理顺了,今天过来就是正式落地拍板。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卫生部副部长梁正清早已亲自在屋里等候,协和医院的副院长方鹤年也作为首批试点医院代表坐在旁边。
一看到陈宇凡带着人准时跨进门来,梁正清大笑着迎上前握手:“陈所长,好一个一诺千金!这整整一个月,我可是天天看着日历牌,就盼着今天这一出呢!”
寒暄落座后,陈宇凡没有客套,直接向梁正清通报了这一个月里红星研究所的大动作:“梁副部长,让您久等了。这一个月里,我们在工业部的支持下新招录了二十名专业对口的青年技术人员,研究所二号科研楼的主体已经封顶,并且专门抽调骨干成立了独立的‘电气与医疗工程部’,专门负责承接咱们医疗系统的长期技术合作,与所里原有的研发任务完全剥离,互不干扰。”
听到这话,梁正清和方鹤年对视一眼,脸上全露出了动容的神色。
直到这一刻,梁正清才彻底明白过来,一个月前在协和医院小会议室里,陈宇凡说“眼前人手紧、需要一个月时间准备”,根本不是什么场面上的推辞客套,而是实打实地在这短短三十天里,为了卫生部的合作平地起高楼,专门招兵买马搭起了一个全新的部门班子!这份干实事的诚意和雷厉风行的魄力,实在让人不得不服!
紧接着,陈宇凡向新任部长李志明递了个眼神,把主场交给了他。
李志明站起身,打开文件夹,条理清晰地代表医疗工程部汇报了具体的四步走合作方案:“各位领导,我们部门接下来的工作主要分为四块:第一,承接各大医院的疑难医疗设备维修与老旧配电管网改造;第二,分期分批为各医院后勤动力科培训合格电工,并协助建立标准化的设备维护档案;第三,对损耗率高、断供卡脖子的进口设备配件进行测绘仿制;第四,等团队吃透技术、条件成熟后,逐步启动国产新型医疗器械的自主研发!”
汇报刚一结束,旁边的协和副院长方鹤年就迫不及待地站起来现身说法:“梁副部长,我可以作证!自从上个月陈所长和李部长带队把我们协和老楼区的配电管网彻底改造之后,这整整一个月来,我们的手术室、血库、放射科和那台进口超声机全天候满负荷运转,电压稳稳当当,连一次跳闸断电的小毛病都没再犯过!”
有了协和医院这个铁打的样板工程托底,再加上李志明拿出的这套标本兼治的长远方案,梁正清再无半点犹豫,当场拍板签约。
在双方见证下,红星研究所与卫生部正式签署了《跨系统医疗工程技术协作框架协议》:首批确定由红星研究所与协和医院等四九城五家大型医院建立定点挂钩合作,协议首期期限为五年,期满后可直接续签;所有维修、改造、仿制及培训费用,一律按单个项目由卫生部专项拨款及各医院以“技术协作经费”名义据实结算,所有款项直接打入红星研究所的独立账户,由研究所自主支配,专项用于添置精密设备、采购外文资料和发放一线人员奖金!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红星研究所彻底摆脱了单靠工业部上级拨款输血的局面,拥有了一条源源不断、完全合规合法的自有独立财源!
签完字盖好章,梁正清一刻也没耽误,当场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医政司熬夜梳理出来的《首批急需解决医疗设备问题清单》,里面列着好几台因为缺零件或电路烧毁而在库房里吃灰的进口麻醉机、大型x光机,还有一台坏了大半年没人敢修的进口心电监护设备。
李志明双手接过这份沉甸甸的清单,当场表态,回所之后立刻分派宋文涛、白秀英等技术人员进驻各医院摸底排险。
走出卫生部大楼,坐进返程的吉普车里,李志明摸着怀里的协议书和问题清单,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所长,说出来跟做梦一样。一年前我刚来那会儿,还是个跟在您屁股后头只会描图纸的小技术员,没想到才一年工夫,我居然已经要带着二十号人的大部门,去跑遍整个四九城的大医院了。”
陈宇凡拍了拍这个年轻部长的肩膀,勉励道:“小李,别觉得这就到头了,这才是刚刚开始。研究所的摊子越来越大,以后这儿离不开你这样能独当一面、能扛事儿的人。”
车子路过冶金工业部时,陈宇凡特意上楼去向赵长河汇报了正式签约的结果。赵长河看着那份五年期的长期供血协议,乐得合不拢嘴,连声夸赞红星研究所终于自己造出了“聚宝盆”,部里当初批的那三十万经费和二十个编制,真是本小利大,越来越值了!
......
下午三点,陈宇凡乘车回到了红星研究所。
他刚一脚跨进核心试验车间的大门,就发现里面的气氛跟往常完全不一样。
副所长肖志行和顾承岳老先生正并肩站在车间中央的总装工位旁等着他,林继先、孟玉兰、谢国政、刘德海、孙志强,还有刘胜东等一众老师傅,全都在工位四周站得笔直。
看到陈宇凡进来,肖志行快步迎上前,声音里压抑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小陈,你回来得正好!就在半个小时前,燎原一号原型机的最后两个零件工作包已经全部下线,经过顾老和检验组全尺寸复核,全套零件百分之百检验合格,已经全部摆上总装台了!”
陈宇凡迈步走到宽大的总装工位前。
只见铺着白布的长条工位台上,银白色的全铝合金缸体、经过电化学精密加工的气缸盖、泛着幽光的球墨铸铁曲轴、带避让坑的活塞、连杆、气门机构,以及全套高负载润滑系统零件,正按装配顺序整整齐齐地一字排开,在车间顶灯的照射下闪烁着精密工业特有的冷冽光泽。
全所几十号人围在工位台四周,看着这些在过去一年里由他们亲手画图、亲手调配方、亲手在简陋机床上一点点死磕出来的零件,整个车间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陈宇凡伸出手,轻轻抚过气缸盖内壁那顺滑精准的深腔流道,环视了一圈身边一双双通红而热切的眼睛,朗声宣布:
“同志们,我宣布——从明天早上八点起,燎原一号正式进入第一台原型机总装阶段!咱们预计在一个月之内,完成全部装配调试,进行首次台架点火试验!”
话音未落,一旁的顾承岳老先生往前迈了一步,难得主动请缨:“小陈,这第一台原型机的气缸盖装配和密封间隙复核,谁来我都不放心,这最后一道质量把关,交给我老头子亲自盯着!”
“好!有顾老亲自把关,咱们这颗心脏就稳了!”陈宇凡重重点头。
刹那间,压抑了许久的试验车间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热烈掌声,年轻技术员们把手掌拍得通红,不少人的眼眶都湿了。
鼓掌声中,肖志行站在陈宇凡身旁,看着总装台上那一套完整的零件,脑子里不由得回想起整整一年前,他和陈宇凡在办公室里熬夜画下第一版燎原一号总体设计图时的场景。历经三百多个日夜的死磕,这条被无数人视为不可能走通的自主研发之路,终于被他们走到了最后一段!
一直忙活到夜色彻底降临,人群散去,陈宇凡才作为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亲手拉灭了试验车间的照明大灯。
走到车间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静静躺在总装工位上的全套发动机零件,随后又转过头,望向远处夜幕中已经彻底封顶的二号小白楼。
寒风吹过厂区,陈宇凡心里无比清楚......
属于中国工业、属于燎原一号的第一声轰鸣。
已经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