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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依萧某之见,须派遣一支精锐之兵,翻过东面那座山,从瓠芦古垒背后摸上去。古垒北面有路通往后山,咱们从后山攀崖而上,前后夹击,只要拿下古垒,这漳州城便门户洞开。”萧嘉穗指着舆图献计道。
张正道听罢,不由点头,沉吟片刻,仍是心有疑虑:“后山那条山路,高丽人必有防备。若是我军冒进,只怕会落入高丽人圈套。”
话音未落,帐帘一掀,一人款步而入,正是“女诸葛”刘慧娘。
但见刘慧娘身着一袭素袍,眉带一缕英气,手中捧着一卷自绘的高丽山川舆图,走上前来,欠身道:“都督,妾有一言。”
张正道这些时日行军打仗,倒是将天慧军三位女统领都忘在脑后,但凡有冲锋陷阵之事,自会忽略这营兵马。
今日见刘慧娘忽然入帐,倒也不恼,反而问道:“阿秀,你来得正好,这瓠芦古垒易守难攻,久攻不下,你可有甚么计策?”
刘慧娘将手中舆图铺在案上,指尖按着瓠芦古垒那一块墨绘山形,缓缓道:“回都督,这几日,我观那瓠芦古垒,三面天险,一面筑墙,且扼守着临津江水路咽喉。高丽守军若是把主力摆在南面浅滩与东墙之处,北面后山,看着便只留少许兵马,像是一处破绽。”
张正道点头道:“我与萧先生之意,便是派遣一支精锐,自古垒背后摸上去,前后夹击,破此障碍。”
刘慧娘却轻轻摇头,蛾眉微蹙:“都督,萧先生,这条前后夹击的路子,看着巧妙,实则步步都是死关,行不得。”
帐中众人闻言,俱是一怔。
萧嘉穗反问道:“夫人此言何解?后山既有弱兵,我军乘夜攀崖奇袭,怎么就走不通?”
刘慧娘听得萧嘉穗唤她“夫人”二字,耳根霎时间泛红,面上掠过一抹羞赧,垂眸略一捻住袖角,稍定心神,方才抬眼答话,伸出一根纤指,点向古垒北侧那一道粗重墨线,正是那道断崖:“先说这头一桩难处,便是这后山断崖。”
“咱们想着北面有路,可这山径尽头,乃是数十丈高的悬崖岩壁。我观那岩壁质地极是坚硬,长年被江水浸蚀,岩面滑如镜面,少有裂缝可供手足攀爬。且那岩壁棱角又锋利无比,绳索一勒便容易被割断,人抓上去,稍一用力,掌心便要划破流血。”
再抬眼望向张正道,刘慧娘语气沉稳:“前去奇袭的精锐士卒,不是空手闲游,而要携带兵器和挠钩绳索等物,人人身上皆有负重。这般悬在黑石崖上,脚下无落脚之处,手上无牢靠抓手,全凭一根绳索悬身。莫说几百上千人,便是三五好手,也难保不失足坠落。”
“只要有一人踏空摔落,发出一声惨叫,或是兵器撞在石上碰出声响,整支奇袭精锐行迹尽数败露,崖上守军只消往下抛滚木礌石,崖下之人连躲闪的地方都没有,顷刻间便是一营精锐尽数折在崖底。”刘慧娘语气凝重:“此乃第一重死碍,是山石本身的天险,人力难强。”
张正道默然,指尖轻叩案几,询问道:“那若咱们小心再小心,偃声屏息,不露半点动静,翻过东面那座大山,绕去后山呢?”
刘慧娘又摇了摇头,指向古垒东侧连绵山岭:“这便是第二桩难处。东面山岭,本就是古垒守军耳目所在,哨台、斥候,都顺着这条山梁排布。”
“都督试想,三千人马,带着甲仗兵器,在山林里穿行,人踏枯枝、马碰山石,炊烟虽可禁绝,可踩踏草木、扰动鸟兽,岂能半点痕迹不留?”刘慧娘停顿片刻,待众人思考。
“白日里山头上的守军放眼一望,林间草木异动,一眼便能瞧出蹊跷。便是暗夜,高丽斥候在山隘要道布了暗哨,但凡撞见人影,一声竹哨传报,古垒之中立时便能调兵,把东墙内侧布成罗网。到那时候,咱们外面佯攻的队伍撞在正面硬墙上,后山攀崖的弟兄又卡在崖壁进退不得,哪里是前后夹击?反倒变成分兵两处,任人宰割,是正面送死去了。”
谛听营统领“鼓上蚤”时迁在一旁听得凝神,忍不住插嘴:“若是我军侥幸攀上崖顶,夺了北门,内里大乱,岂不是成了?”
刘慧娘转头看向时迁,缓缓说道:“这便是第三桩,也是最容易被咱们轻看的一处,这瓠芦古垒,并非只靠着一圈外墙。我细细比对此地山川,这古垒里头,不是一块空地。城中有蓄水池、马面墙,还有层层排布的木栅内墙,是一道接着一道的防线。就算咱们费尽千难万险,当真有一队人拼死爬上崖顶,夺下北门,也不算打破古垒。”
“一进垒内,守军不与我军在城门处死拼,转头退到内层木栅、马面之后,分路堵截。这古垒占地不小,内里岔路弯弯绕绕,区区一支奇袭小队,陷在里面,便是孤军深入。”
见众人皆是沉思不语,刘慧娘又道:“高丽守军熟门熟路,依托一道道木构工事分段拦杀,咱们这支人马,打不开第二重防线,没法贯通城门,更没法给南面佯攻的主力大军造出破局之机。外头的兵马听得里面厮杀,只当得手,拼命向前,反倒撞上高丽守军稳扎的防线。奇袭一旦拖成巷战,小队无后援、无粮草,不出一个时辰,便要被尽数围剿在古垒之中。奇袭贵在一击破心,若是打进去只能陷在里面缠斗,这奇袭,便已经败了。”
一席话说罢,帐内静了半晌。
萧嘉穗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长叹一声,拱手道:“夫人思虑周密,我只看见后山兵少这个破绽,却不曾深究这三层隐忧,险些定下一条折损我梁山精锐弟兄的险计。如此说来,这瓠芦古垒,便不能从后山攀崖奇袭了?”
刘慧娘微微颔首,又将手指挪回舆图,落在临津江江面、浅滩两侧的水域之上,眼中亮起一分精光:“后山攀崖之策断不可行,却不是说这古垒便攻不破。”
“此地根本要害,不在于后山那道断崖,而在它赖以支撑的两样东西:一是南面浅滩这条唯一的渡口,二是江面上往来接济、运送粮秣的舟船。高丽守军所有布置,皆是为了护住渡口,卡住咱们渡江的通道。既然天险不可偷,咱们便换个法子,不偷他的后山,专断他的接济,再以火炮压制城头,慢慢逼他自乱阵脚。”
张正道长吁一口气,脸上急躁之色散去,郑重道:“多亏阿秀点醒,不然七万大军前路,险些栽在这崖壁之上。这高丽守军将主力都堆在东边,打的便是长久消耗的主意。”
刘慧娘指尖顺着图上东墙的边线缓缓划过,声音稳而清越:“正是这个道理,此垒形似三角,南、西、北三面皆是临津江峭壁,崖陡石滑,大江横亘,大队步卒无从展开,莫说列阵攻城,便是数十人攀援,也难立足。”
“高丽人正是仗着这份天险,把全数防御物资尽数压在东墙。这东墙不是寻常夯土矮垣,乃是板筑夯土为芯,朝外一面又包砌厚石,层层叠叠,专用来抵挡冲撞、石击,坚厚异常。”
“再者,想必那古垒内部掘有大量蓄水池,又修了马面墙。蓄水池保饮水不绝,房舍可供屯兵藏粮,马面墙能侧射夹击,处处都是后手。哪怕大军拼力破开外墙,里头还有一层套着一层的巷战防线等着,守军只需闭垒死守,耗上十天半月不在话下。”
刘慧娘再次抬眼看向张正道,正色道:“只靠云梯蚁附硬冲,届时城头弓弩箭矢、滚木礌石轮番泼下来,大军便是填进这城墙下,也未必讨得到便宜。”
萧嘉穗抚着胡须点头:“古来攻城守城,原有堆土山、架炮机的战法,我也曾在古籍之中见过,堆至八丈高下,长数十丈,上面架起重炮,飞石数百斤,撞得城楼粉碎,再掷火毬焚烧。莫非夫人之意,也是依此古法?”
“先生所言不差。”刘慧娘抬眼望向帐外,“只是古法多用人力投掷石炮,咱们如今有火炮营,威力远胜寻常炮机。依我之计,就在东墙外择一处稳妥地界,离城头弓弩射程之外,起造土山。土山不必紧贴城墙,却要高过东墙,居高临下,把炮口对准东墙石包最厚的那一段。”
“先以火炮轮番轰击,一来压住城头守军,叫他们不敢立在女墙之后放箭抛石。二来专打同一处墙段,夯土内里受震,外包石块片片松脱,轰得久了,墙体自会开裂塌陷,给咱们撞出缺口。待城墙缺口成型,再遣步兵推着撞车、抬着云梯,一并冲杀上去。”
“只是都督须记,破墙不过是头一关,古垒内部马面、屋舍皆是御敌之地,若是守军退入内围,定要逐屋死斗。咱们前头突入的精锐之兵,第一件事不是追杀散兵,是牢牢守住缺口,打开通路,接应后队源源不断涌入,以重兵压垮内层防线,不叫高丽守军慢慢收拢。”
张正道闻言大喜,高声叫道:“来人,唤凌振前来议事。”
自有传令兵去请凌振。
不多时,帐帘一掀,凌振大步而入,身上还沾着硝石尘土,拱手道:“见过都督。”
张正道将方才刘慧娘之策复述一遍,凌振闻听,郑重道:“若是土山筑得稳当,炮位居高,铁弹直砸东墙,比在平地放炮力道强上数倍!只是有一桩,这岩山下土料难寻,运土要费许多人力,且筑山之时,高丽人必然出城滋扰,须得重兵护卫。”
张正道一拍案角:“好!便依此计行事!”
随即调遣诸将,吩咐左右众将:“卞祥,你带飞骑军三千,环着筑山之地列阵,但凡城中有兵敢开门杀出,便给我狠狠截杀,护住运土筑山的弟兄,不容他们搅扰工事!”
“林冲,领天雄军在浅滩列营,多树旌旗,造作要渡江强攻南岸的模样,牵住高丽守军心神,叫他拿不准咱们主攻方向,不敢轻易调动东墙守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