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雪势更急。
当张春闺带着一众护卫,终于抵达青云镇的城门口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卯时的梆子声,正悠悠地在城中回荡。那梆子声清脆而悠扬,却让张春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翻身下马,动作太急,险些摔倒,连滚带爬地冲到城门边,一把抓住守城官差的衣领,将对方提了起来。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浓浓的哭腔:“快说!昨晚城里可有大事发生?张府!张府怎么样了?”
那守城官差本是睡眼惺忪,被张春闺这么一抓,顿时惊醒,吓得魂飞魄散。待看清来人是宏昌县的张大人时,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激动,泪水竟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凝成了冰珠。他一把反抓住张春闺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大喊:“张大人!大喜!天大的喜事啊!贾老太爷显灵了!昨夜三更,那些潜入张府的杀手,全、全被贾老太爷的显灵给杀了!一个都没跑掉!”
“贾老太爷?”
张春闺这一听,整个人都僵梗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贾老太爷?谁来着?他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程郭府门口供放着的那个神龛吗?那神龛里供奉的,是程家祖上的一位老太爷,据说生前颇有侠名,死后被乡人奉为神明。可这神龛怎么会显灵?
不过,当他听到“进张府的杀手全死了”这句话时,脑子瞬间就转了过来。他光顾着心急如焚,竟把张府隔壁的程郭府郭芙兰这个高手给漏了!郭芙兰的身手,他可是亲眼见过的,程景浩那小子的功夫都不及她半分,这群杀手遇上她,简直是自寻死路。这事定是她出的手,不然以这批杀手的凶悍,绝不可能这么快就被全歼,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转念间,张春闺心中的火灼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被身旁的护卫及时扶住。他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快,开城门,我要回张府。”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大开。张春闺快马加鞭,冲进青云镇,直奔张府而去。远远地,他便看见张府的大门敞开着,府里的下人正忙前忙后,脸上满是欢喜的神色。见到张春闺回来,下人们纷纷上前行礼,欢喜盈盈地向他招呼:“老爷回来了!老爷平安回来了!”
张春闺的心瞬间放了下来,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内堂。只见妻子贺珍和女儿正坐在桌前,桌面上放着满满的早餐,热气腾腾的包子、粥品,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香气扑鼻。看到这一幕,那颗悬了一夜的心,才终于彻底落了地。
贺珍一见丈夫张春闺一身带风雪的骑马装回来,头发上、衣袍上还沾着积雪,顿时红了眼眶。她急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满脸泪水地扑进张春闺的怀里,声音哽咽着,诉说着昨晚发生的事情:“夫君,你可算回来了!昨夜三更,那些杀手果然来了,足足有十几个人,个个蒙着面,手持利刃,刚翻进咱们家的院墙,就被隔壁的芙兰妹妹发现了。她也没见怎么动手,只听得几声闷响,那些杀手就全都倒在地上了……”
说着说着,她自个儿也不好意思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小,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芙兰妹妹把那班杀手解决了后,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她嫌我们在她房里碍事,硬是把我们赶回来了。她说,有她在,没人能伤我们分毫。”
张春闺听着妻子的诉说,心中对郭芙兰的感激之情,如同潮水般汹涌。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柔声安慰道:“没事了,都没事了。”
缓过神来,他才发现屋里少了一个人,眉头微微一皱:“我儿呢?”
贺珍破涕为笑,连笑着说道:“那小调皮蛋,昨晚跟程郭府的四个小子玩得太晚,疯累了,这回还在隔壁府睡着呢。我看呐,不睡到午饭时分,定是起不来的。”
“行,你们都没事,我就放心了。”张春闺松了口气,随即脸色一正,“我去衙门一趟,问问展英这事是怎么一回事。那些杀手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咱们得查个水落石出。”
贺珍这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拉下脸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也带着一丝担忧:“还能怎么一回事?还不是你这人做县令做得太正直,太出名,得罪了太多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先把早饭给吃了再出去。家里出了这么一趟事,往后你在衙门里做事,真的要留几个高手在身边。我们这里还好,隔壁住着个靠谱的芙兰妹妹,你那里能有谁护着你?”
张春闺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这事确实是他没处理好,低估了杀手的凶残,才让他们有机可乘,杀上门来。看着贺珍脸上未干的泪水,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免得让她再担心。便点了点头,匆匆地在府里吃过早饭。
饭后,张春闺一刻也不敢耽搁,径直来到青云镇的衙门,找到女婿何展英,询问昨晚所发生的事情。何展英早已在衙门等候,见岳父来了,忙将他请进书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经过说得一清二楚,末了还补充道:“那些杀手的来路,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初步怀疑,是与前几日被岳父擒杀的那两名杀手同属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在江湖上臭名昭着,专做灭门绝户的买卖。”
说完,何展英又带着张春闺去了停尸房,看了那些杀手的尸体。
三十几具尸体整齐地排列在地上,个个蒙着面,身上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张春闺走上前,揭开其中一人的面罩,只见对方双目圆睁,脸上还带着惊恐的神色。他仔细检查了尸体的伤口,发现每具尸体的喉咙,都有一个细小的血洞,伤口周围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都是被一小截竹枝一击夺命,一点也没有拖泥带水。”何展英在一旁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芙兰婶的身手,真是出神入化。”
张春闺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心中的震撼难以言喻。要知道,他前两天联动军营里的高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杀了他们两个杀手。这一次,他还没带人赶到,这群杀手竟全都死于一人手下,而且死得如此干脆利落。
他转过头,看着何展英,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你就没跟她好好商量,留一两个活口?咱们也好从活口嘴里,问出更多关于这个杀手组织的信息。”
何展英头疼地回望了一眼岳父大人,苦笑着摇了摇头:“岳父,你又不是不知道,婶不是衙门中人,她向来出手狠辣,不会留半分余地。昨晚我在隔壁,听得动静不对,赶过去的时候,婶已经动手了。我都叫得声音都沙哑了,她愣是没停手。要不,岳父你去跟她说,让她下次手下留情?”
张春闺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摆手:“还下次?我可不想再有下次了!程景浩那臭家伙和郭芙兰,两夫妻一个屁样,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之前送到县城的那个偷花贼,程赖皮那臭家伙压根没想着留他的命,我还没来得及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人就已经断气了。我这回还真的不想回府里,遇见那家伙,又不知要问我要多少悬银。我一个县令,一年到头才多少俸禄,哪有这么多银两赏他?”
“可叔跟婶昨晚才救了我们一大家子的性命,这份恩情,比天还大。就算岳父你现在跟我哭穷,那银两,岳母定也会心甘情愿地掏出来。”何展英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春闺,一语道破了关键。
张春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没好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让我先缓一会儿再说?收到你那封急信,我的脚到现在都还在抖呢!”
话音刚落,书房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张大人,你这就不地道了吧?我家婆娘救了你全家性命,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在背后说我们坏话?”
张春闺和何展英同时抬头,只见程景浩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
张春闺的脸,瞬间变得五颜六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