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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喜得龙凤(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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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七年十一月十六,威海卫的雪已经下了三天。

这场雪不比月初那场轻薄。北风从海上推过来,把雪压成一条条斜线,糊在窗纸和门板上,院里那几株老槐的枝子被雪压得低垂,早上去扫,扫出一条路,到晌午又被填平。东跨院那间产房,一个多月来把整个山东东路备倭军上下的心都牵着。伯爷夫人薛菲菲自天启七年二月诊出喜脉,到现在早过了稳婆算过的月份。

伯府临时改造的产房内,不少人正在忙活着。地龙十二个时辰不熄,炭用无烟的上等银霜炭;窗缝门缝生怕漏了风,还专门挂了一层棉帘。屋里三口大锅常年滚着,一锅开水,一锅煮着剪子、银针、棉线、纱布,一锅温着净手的水。墙角的桌子上摆满了医用酒精和各类助产药品。凡是进屋的人,脸要戴口罩,手先用酒精消毒,器具一律在滚水里煮够一炷香然后再用酒精消毒。

守在产房里的是三个人,头一个是钱妈妈,从济南府专门请来,有着接生过上百个孩子的经验,一双手上没出过差错的老手。另外两人,都是接受克隆人医生培养的人员,一个是产科女医官,在威海卫医学堂正经学过一年,姓苏,府里都叫她苏医正;另一位是打下手的护士阿禾,二十出头,身着白布罩衫、头戴白布帽子,手腕上缠着记时辰的布条。钱妈妈起初瞧不上这两位“年轻女子”,说接生这种事,得靠手感、靠眼睛、靠几十年熬出来的分寸。可自打上个月苏医正用那副铜听筒隔着肚皮听出两个胎心,又一笔一笔把产妇的脉、身热、胎动记在册子上,钱妈妈嘴上不说,心里已经服了一半。

薛菲菲这些年打理着整个备倭军体系的商行,掌着盐、布、玻璃、罐头几摊生意。入秋之后又出面主持盐价平抑,把食盐、粮食、布匹的利一压再压,平价供给流民与百姓。到了十一月,她走两步就要扶着廊柱歇一歇,夜里起个身子都疼得皱眉,却照样每日叫丫鬟把各处的报账单子念一遍给她听。

廊下守着的是薛阳和马玲玲。十四岁的薛阳这几年一边跟在姐夫身边接触军事,一边跟着姐姐打理商行,走了几趟南北,眉眼已经长开,此刻来回踱步,脸冻得通红也不肯进暖房。马玲玲一身藕色棉袄,外面又罩了件厚披风,站在廊柱边上。她此时也是胎满三个月了,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八月里苏医正一号脉,消息当天就传遍半威海卫。

“姨娘,回屋去吧。”贴身丫鬟第五次来劝,“这风口上站不得,您自己不打紧,肚里的少爷或小姐还得注意着点。”

“我就站一会儿。再说了,我怎么着也算是一员武将,身子骨强着呢。”马玲玲把披风往紧里裹了裹,手一直揣在袖子里,“姐姐在里头受罪,我要是在屋里坐着,心里更慌。”

就在众人焦急等候的时候,庞帅也从港口快马赶了回来,马还没停稳他就翻身下了马。进了府来到临时产房,眼神扫过门口等着的众人,来到马玲玲身前柔声道:“你也是快要当娘的人了,怎么还没个稳重样,你姐姐的事你插不上手,先去暖房待着,别冻着。”

“我不冷。”马玲玲没动,“爷,我在外头等个准信。”

“你都怀胎三个月了。”庞帅说。

“没事,不打紧。”马玲玲笑了。

“你呀!还跟个孩子似的。”

庞帅轻刮了下马玲玲的鼻尖后便没再劝,只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搭在她肩上,让下人照顾好马玲玲后才转身站到产房前面。可惜隔着棉帘,产房里啥也看不到,只听得见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深呼吸声,还有钱妈妈低声数着什么的调子声。他在廊下来回走,走到第七趟时,天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院里用来取暖的火盆映出来的火光把雪地照出一片暖色。

亥时过了,子时到了。

屋里痛呼一声紧过一声。苏医正的声音清而稳:“夫人,跟着我的手,慢慢吸气——停——再用力。钱妈妈,您托着夫人的腰,别让她滑下去。阿禾,把布巾换热的。”

钱妈妈在里头高声道:“夫人,攒着劲儿,别喊,喊了气就散了!”

庞帅急得一步跨到门前,手按在门框上,却没有推。

“头出来了!夫人再使一次力,就一次!”

“哇”

一声啼哭。脆,短,却响得把整个院子的雪都震了一下。薛阳激动得“哎”了一声,马玲玲攥着袖口的手松了一下,随即又按在小腹上。

庞帅的手在门框上收紧,指节发白。

“别松,还有一个,攒着劲!”钱妈妈的声音比方才更急。

“胎位正,头位,来得及。”苏医正接了一句,“夫人,听我的,再用力一次。”

“哇!”

不一会,第二声啼哭响了,比第一声细,也更长,像一根丝线在黑夜里被人慢慢扯开。屋里静了那么一瞬,接着是钱妈妈带着颤的笑:“龙凤胎!伯爷,是龙凤胎!一个哥儿一个姐儿,都哭得响!”

听着屋内的话,庞帅连忙推门进去,热气扑面,混着血腥气。薛菲菲躺在榻上,头发湿透贴在额角,脸白得像窗外的雪,眼睛却亮。她看见他,第一句话是:

“你来了。”

“来了。”庞帅走到榻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