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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四年的初冬，北京城笼罩在一层肃穆而清冷的灰蓝色调中。
北风自西北方向呼啸而来，卷起永定河畔的沙尘与枯叶，拍打在斑驳的城墙之上。
天空高远而澄澈，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冽蓝，阳光虽明亮，却缺乏温度，照在紫禁城金黄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却冰冷的光芒。
红墙在冬日暖阳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庄重肃穆，角楼飞檐上的脊兽静默地注视着脚下这片土地，仿佛在守护着皇权的威严与秘密。
街道两旁，古槐树的叶子已落尽，只剩下虬曲的枝干刺向苍穹。
胡同里，穿着厚棉袄的百姓行色匆匆，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街角的小贩推着车，叫卖着热腾腾的烤红薯和糖葫芦，那缕缕升腾的热气，是这寒冷季节里最抚人心的烟火味。
茶馆酒肆中，士子们围炉而坐，纵谈诗词歌赋。
只是，在一众士子服加身的人群里，一道清丽的身影霎时吸引眼球。
他一身盛装，红丝束发，嘴唇涂着红色脂膏，脸上抹着白粉，还用胭脂点缀，如同艳丽妇人般。
对这样标新立异的装扮，北地士子多本能的往外靠，不敢与之接近，仿佛是要彰显其“好身材”。
而此人说话做事也是拿腔拿调，更是不断必出兰花指。
远处屋角一张茶座，三个老者都忍不住频频张望，不断说着“有辱斯文”的话语。
“听说在南边，士林颇多如此。”
一个老者有些痛心疾首的说道。
“我看，是不是给衙门里说说这个事儿，像什么样子。”
旁边一人也是附和道。
浙江嘉湖地区致仕官员李乐曾著《见闻杂记》，其中一篇回乡后作古诗：
“昨日到城郭，归来泪满襟。遍身女衣者，尽是读书人。”
李乐又言，“余乡二三百里内，自丁酉至丁未，若辈皆好穿丝绸绉纱湖罗，且色染大类妇人。”
江南士子中颇为流行效仿女子装束的风气，当时被目为“服妖”，而此时这股风潮也已经刮到北地京城之中。
自成化、弘治以来江南服饰“趋新慕异”积累至万历朝，随着商品经济发展与礼法约束松弛，士子追求华美、柔丽、繁丽装束成为可辨现象。
在后世批驳韩星妆造的时候，其实也必须承认，男明星的女性化妆造，韩国是重要源头，却不是唯一源头，中国本土也有自己的妆造传统和审美演变。
韩国造星工业将男团妆容做成标准化流水线，再通过K-pop、选秀节目和资本合作输入中国。
2000年代，韩国艺人赵仁成在电影《霜花店》中首次以眼线强化角色阴柔特质，随后李准基、张根硕等艺人频繁采用眼线妆容，使该造型从荧幕延伸至日常生活。
以H.O.T为代表的韩国一代男团，以浓妆、染发、奇装异服开创了韩系视觉美学。
到EXO这一代，牛奶肌、粗眼线、润色护唇膏已成日常妆容标配。
中国男明星女妆造并非纯粹外来品，传统戏曲中的反串表演可追溯至古代“弄假妇人”，明清时期已盛行，梅兰芳、张国荣等都有经典反串表演。
现代男明星的女装扮相，如侯明昊、马天宇、龚俊等，更多是角色需要和综艺效果，与韩国偶像的舞台妆容不是一回事。
但此时，大明的士林中，读书人争扮女相，娘炮风盛行也是不争的事实。
民间士大夫已经反感和警觉，而在今日的内阁里，魏广德也在和几位同僚聊天时，无意中提到此事。
“昨日，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从南京归来，好悬把我看吐了。
一个红衣，一个绿衣，我差点以为什么时候多了俩女儿，还都这么大了，怎么一点不记得。”
魏广德说起昨日府中之事，还忍不住拍胸脯。
他说道不成器的儿子，自然是庶子，要说管教自然是不缺的。
不过去年回江西参加科举，过了院试后，自觉乡试还有时间，在南京逗留半年后才启程上京。
然后回到家中，就给魏广德狠狠上了一课。
“之前倒是偶闻此事，说有读书人一身红紫绫罗、绣花密布进出书院。
此风，江南最盛，本应衣冠楚楚、端庄自持的读书人，穿得花枝招展，色彩、面料、纹样都与青楼女子衣饰相似，成何体统。”
许国也开口说道。
其实，他家也是受害者。
他所在之地，此时流行风尚似乎比南京还要激进。
他也只是从家中书信所知，徽州现在街上女子戴男冠穿宽袍大袖，男子则反而喜短衣修身裙，远看几乎分不出男女。
这种情况，其实隆庆时期就已经出现。
或许，只是没有出现在他们眼中，自然只当杂闻看待，不过一笑而过。
可当家中有人也受此影响后，看待问题的态度自然就不同了。
要不怎么说未尽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不切身感受，还真没法理解这个感觉。
“让礼部严肃查处吧，再不管，我真怕哪天生员服都变色了。”
想到殿试时，一众贡生身着五颜六色的服装上殿考试，众人都忍不住打个寒蝉。
“管的住吗，除了在书院，总不能因此就处罚吧。
何况，现今也处理不过来。”
王家屏开口说道。
其实，大明朝自建立起就制定了严格的衣着规范，什么人穿什么样式的衣服，用什么材质，都是有明确约束的。
不过自成化、弘治开始，民间这方面就逐渐打破了朝廷定下的制度，且一发不可收拾。
青楼，就是领导大明朝流行风向之地。
而那里，也恰恰是士子们最喜好聚集之所。
就是从那这里开始，演化出现在的局面。
朝廷也曾经管过，不过不奏效，这种突破是“满城”，不是个别现象。
“善贷，以为该如何做？”
申时行也听说过不少这样的事儿，不过是没亲眼见过。
以前不当回事儿，可今儿听到魏广德说自家孩子如此装扮，还有许国、王家屏的话，看来民间这股风气似乎确实有些过火。
于是，自然就问魏广德的态度。
“女子男风，还有服色、发饰，我看就算了，由得她们去弄，都是妇人，也没必要勉强。
倒是男子女妆，是得管管，重点我看就是妆造和服饰上吧，让礼部商量下，定个章程。”
魏广德是颜控，偶尔也会进出教司坊下的楼院，真要恢复《服饰制》里面的规定，倒是少了许多乐趣。
所以，魏广德干脆就分个男女，管男不管女，反正只是追求美，他倒觉得没什么。
怎么管，魏广德也没个想法。
后世民间不流行这个，主要是明星艺人这块，政府是直接封了媒体渠道，所以直接把这股“妖风”刹住了。
可大明朝不是这样，那是南方士林一个普遍现象，就没办法用这招了。
更何况，戏台上女妆也和这个性质不同。
实际上，若不是家里出了俩不成器的，他都不想管这个事儿。
何况，其中魏广德也有别的考虑。
当下大明江南丝织业高度繁荣，高档丝绸、绉纱、湖罗等面料易得，为服饰华美化提供物质条件。
如果重新恢复对服饰的管控，毫无疑问，是会对当下商品经济造成重大影响。
有时候，市场也是会影响政策走向的。
魏广德不知道申时行、许国是否有这方面的考虑。
但至少魏广德是这样想的，所以他才说女子就不要管了，主要还是对男子的装束进行一些约束即可。
当然，主要还是针对读书人。
想要考功名，自然必须按照朝廷的规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