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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一个早晨，苏晨醒得比闹钟早。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一种很淡的灰白色，像是阴天，又像是还没有完全天亮。他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五点四十分。旁边的位置是空的，沈秋怡昨晚睡在客房，因为回来得晚，怕吵醒他。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站在灶台前等着水烧开。清晨的安静和深夜不同——深夜的静是沉的、往内收的，清晨的静却是浅的、向外舒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准备开始。
水烧开后他给自已倒了一杯，端着走到客厅窗边。楼下的街道还没有什么车，路灯还亮着，天边有一线淡青色的光正在缓慢地扩散。他站在那里喝完那杯水，然后回房间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张便条，只写了两个字：“走了。”沈秋怡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十月八号，苏晨和沈秋怡一起去了上海。过去几年，苏晨不是没有去过上海出差——路过、开会、见人、当天来回。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陪着沈秋怡去的，去谈一个储能的新合作。对方是一家外资能源公司在华的分支机构，规模不小，在国内有多个正在运营的储能项目。合作意向书是沈秋怡的团队通过行业渠道接洽上的，前期邮件沟通过几次，这次是第一次正式面对面会晤。
沈秋怡穿了那套她出席重要场合时才会穿的深灰色西装，淡妆，头发整齐地拢在耳后。苏晨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他坐在沈秋怡旁边，全程没有主动说话，只在对方问到技术层面的问题时才开口。他的角色更像一个技术顾问，是一个沉默的支撑。但正是这种沉默，让对面的人知道——这个人的话不多，但他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会谈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后半段节奏明显快了很多。外资方的技术负责人对天恒科技在矿安系统和储能预测方面的案例很感兴趣，连续追问了几个关于时序预测算法在电网侧适应性的问题。苏晨回答了每一个问题，没有铺垫，没有修饰，只有事实和数据。最后对方的负责人站起来，和沈秋怡握了手，说：“我们内部评估一下，争取下个月给出反馈。”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上海的天空是一种温润的灰蓝色，像是被水洗过的绸缎。沈秋怡走在前面两步，停下脚步，转身看了苏晨一眼。“你今天话真少。”
“你讲得够清楚了，不用我再补充。”苏晨说。
沈秋怡看了他几秒钟，没有反驳，只是重新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边有一排梧桐树，叶子还没有完全变色，但已经透出了一些黄褐色的边缘。沈秋怡走在他旁边，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像是对着前面说：“苏晨，你有时候让我觉得，你像是已经走过了一遍路，现在只是在慢慢走第二遍。不着急了，也不担心走错了。”
苏晨没有回答。他们继续走着，梧桐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路面投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他们走过的每一步上面。
十月中旬，美国那边正式发来了邀约。邮件措辞正式而简洁，邀请天恒科技派代表前往加州进行联合研发项目的阶段性总结，并就下一步合作展开探讨。苏晨看了邮件，把时间记在日历里。他没有立刻回复，在考虑让谁去，或者自已去。
十月二十号，矿安系统在韩东来旗下的第九个矿山完成了部署。至此，韩东来的所有主要矿山都已经接入了天恒科技的矿安系统，从第一座试点到全部覆盖，用了将近两年时间。韩东来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比以前轻快了不少，像是放下了一件一直在心里搁着的事，他说：“苏总，所有矿山都装上了。这下我晚上能睡安稳觉了。”
十月二十五号，苏晨收到了一条来自陈思远的简短消息，只有一句话：“苏总，我在美国的合同到期了。下一步怎么安排？”苏晨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陈思远说的是“下一步”，不是“结束”。他没有说“我准备留在美国”，也没有说“我打算回国”。他只是在问，下一步怎么安排，像过去几年里他问过的每一次一样。
苏晨睁开眼，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你自已怎么想的？”发送。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陈思远的回复才到：“我想回来。那边的合作可以远程继续，但天恒科技还有事没做完。”苏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了两个字：“回来吧。”
十月三十一号，十月的最后一天。傍晚时分，苏晨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在暮色中层层收拢。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是沈秋怡的消息：“上海那边有反馈了。他们说愿意推进下一步，下个月派人来北京做技术尽调。”苏晨看完消息，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天边最后一线光正在收窄，把整个城市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深金色的轮廓线，再过几分钟就会变成灰蓝色，然后彻底暗下去。
苏晨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身后那盆绿萝的藤蔓在通风口轻轻摆了一下。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和外套，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清晰而均匀。他走进电梯，按下按钮。电梯缓缓下降，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在指示灯的光芒中从高往低坠落，光与影在他的脸上交替掠过。门开了，他穿过大堂，走出了天恒大厦的大门。
十月的夜风迎面而来，带着秋天独有的那种凉意和干燥，没有多余的味道，像是一阵纯粹的风，从他脸上经过，然后继续向别处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