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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一,辰时,陈渊所在的巷子被堵死了。
三辆车横在巷口,二十几个人站在车边,一半家丁,一半青衣随从。
街坊出不来,进不去,卖炭的把车停在巷口,炭掉下来两块,没敢捡。
赵安跑进来,对着陈渊说:“殿下,承恩公府来了。”
“来的是谁?”陈渊坐着问。
“二老爷,崔敬。人在巷口,说请王爷出去。”
“带了多少人?”
“二十几个。”
陈渊把袖子理了理:“开门。”
赵安提醒道:“殿下,您出去,就是低了头。”
“我不出去。把门开大一点。”陈渊摆了摆手。
门开了,巷口站着一个穿紫袍的人,四十来岁,脸白,下巴干净,没有胡子。
两个人隔着一条巷子。
“崔二老爷?”陈渊说道。
“王爷。”
崔敬拱手,拱得很浅:“下官今天是来吊丧的。”
“我府上没死人,死的是内官监的人。内官监的人死了,承恩公府该来吊。”
“既然来吊,就进来。”
崔敬站着没动,问:“王爷,下官有一句话想问在前头。这具尸首,王爷打算怎么办。”
“埋。”
“埋在哪儿?”
“城西。”
“城西哪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
崔敬往前走了一步:“王爷,下官把话说明白。这个人是内官监的,尸首该由内官监收。王爷把人抬回府里,摆着不下葬,不合规矩。”
“哪条规矩?”
“内官监的规矩。”
“内官监的规矩,管得着王府?”
崔敬的脸色微微一沉:“王爷是留京听用的。留京听用,就该安分。”
这一刻,门里门外,都静了。
赵安的手攥在袖子里,微微发颤。
“安分?”
陈渊笑道:“你带着二十几个人,堵着我的巷子,教我一个藩王安分。”
“下官不敢。”
说完,崔敬又往前一步,进了巷子。
“王爷,下官说句实话。这个人的死,牵扯到宫里。牵扯到宫里的事,王爷就不该沾。”
“为什么不该沾?”
“因为沾了,就洗不掉。”
“你在威胁我?”
崔敬没有否认,语气还是很强硬:“下官是在劝您,把尸首交出来,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本王若是不交呢?”
“不交,王爷这府里,往后不会清净。”
巷子两边的门,一扇一扇开了,有人探出头。
陈渊把声音提起来:“崔二老爷,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崔敬愣了一下,但还是说道:“下官说,王爷这府里,往后不会清净。”
“声音大一点。街上的人听不见。”陈渊冷笑道。
崔敬的脸沉了,往两边看了一眼。
巷子两边,站了二十来个街坊,都探着头。
“王爷,您这是做什么?”
“我让人听听啊。”
陈渊说:“承恩公府的二老爷,带着二十几个人,堵着一个藩王的门,说往后不会清净。这话,得让街坊听见。说啊,你刚才不是说得挺顺。”
崔敬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下官今天是来办事的,不是来丢人的。”
“那你办。当着大家的面办。”陈渊冷冷的看着崔敬。
微风从巷子那头刮过来,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好一会儿之后,陈渊挥了挥手:“进来吧。”
崔敬愣了一下:“王爷?”
“你既然来了,就进来看看。看你要的人。”陈渊摆了摆手。
正堂。白布掀着。
崔敬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身后跟着的四个人却要进来。
“站住。”陆九横刀。
“这是下官的随从。”崔敬说。
“正堂里只进一个人。”
陈渊说:“你带二十几个人来,我让你一个人进,这就叫客气。”
“进来!”
“王爷,下官……”
“你带二十几个人来要人,却不敢看人?”
崔敬进去了,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开。
“看他的手。”陈渊说。
崔敬没有动。
“我说,看他的手。”陈渊的声音大了一些。
崔敬弯下腰,看了。
看了很久,久到陈渊以为他要说什么。
“看见什么了?”陈渊问。
“十个指头,没有指甲。”崔敬说。
“这是自己磨的,磨了三年。”
“下官不知道。”
崔敬直起身:“一个奴才的手,有什么好看的?”
“你摸。”
“什么?”
“我让你摸。你既然说这是奴才的手,你摸摸。”
崔敬站着没动:“下官不敢。”
陈渊冷声道:“你不敢?你府上给他送过一床被子,你不敢摸他的手?”
这一刻,正堂里静了。
陈渊说:“永昭九年十月,天还没冷,你府上就送了一床冬被到长乐宫,说是宫里冷,早送早用。”
“王爷记错了。”崔敬不承认。
陈渊说:“我母妃没收,被子退回去了。退回去以后,你府上就没再送。”
“为什么不再送?因为我母妃不收,就是不沾承恩公府的手。一个快死的人,连你们的手都不肯沾。”
崔敬往后退了半步:“王爷,下官今天来,是把话说清楚的。这具尸首,承恩公府要带走。”
“凭什么?”
“凭他死在宫里,宫里的事归宫里管。”
陈渊说:“那三年前,吴院判死的那天夜里,有人去长乐宫挖了一夜,也是宫里管的?”
崔敬的脸唰的一下子就白了。
陈渊说:“挖出一口箱子,抬走了。第二天,这个人的屋子被搜了,搜走了他藏了三年的药渣。”
“就是从那天起,他开始磨指甲。”
“王爷!”崔敬瞪大了双眼看向陈渊。
崔敬退到门槛上,站住了:“这些话,您是从哪儿听来的。”
陈渊指着周福的尸体:“从这双手上听来的。”
崔敬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额头上,一层细细的汗珠滴落而下。
“你刚才说,一个奴才的手,有什么好看。”
陈渊说:“那你告诉我,一个奴才,为什么要把十个指甲磨光,磨了三年。他在怕什么?”
崔敬的嘴唇动了动:“他……”
“说。”
崔敬抬起头:“他不是三年前就该死了么?”
正堂里,静得能听见风。
陈渊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崔敬的脸白透了,往后退,退到门边:“下官没说。”
“你说了。”
“下官什么都没说。”
“赵安,关门。”
砰!
大门关上,崔敬带来的四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王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我请你坐。”
“下官不坐。”
“那就站着。”
崔敬站在门边,胸口起伏不停:“殿下,下官是朝廷命官。您扣我,就是扣朝廷命官。”
陈渊摇头:“我没有扣你。我在跟你说话,说完,我就让你走。”
“我问你,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下官失言。”
“失言?一个人失言,是因为他心里本来就有这句话。三年前,谁要他死?”
“下官不知道。”
“谁知道?”
“下官不知道。”
陈渊往前走了一步,崔敬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门上。
“你在承恩公府,管什么?”
“管府里的杂事。”
“杂事。管不管棺材?”
崔敬愣住了:“什么棺材。”
“你今天送来的那口。”
崔敬的脸变了第二次:“下官今天,没有送棺材。”
“赵安,门口那口棺材,是谁送来的。”陈渊看向赵安。
赵安高声回道:“回殿下,承恩公府送来的,说是替殿下分忧。”
崔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带二十几个人来,说了一通道理,要带走尸首,可你连自己府上送了一口棺材都不知道。”
“那口棺材我收了,抬到后院,还没看。今天你来了,正好,随本王一起去看看。”
……
后院。
一口柏木棺材摆在墙根底下,崭新的,漆还没干透。
“开。”
陆九把棺材盖推开,里头是空的。
陈渊冷笑道:“一口空棺材,抬到王府门口,让我埋人。”
崔敬站在院子那头:“这口棺材,下官真的不知道。”
陈渊问:“那你府上,谁管棺材?”
“府里的管事。”
“哪个管事?”
“钱三。”
“赵安,把钱三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