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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户部杂役低着头,端着一把缺了口的铜水壶走进临时值房。他将桌上的旧茶盏拿起,倒掉残茶,重新注入热水。就在这转身端盏的空隙,一小块沾着泥污的碎木片被悄无声息地压在了茶盏底部。
杂役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林青山放下手里那支已经干涸的毛笔,视线落在那块木片上。上面没有字,只有半个用指甲掐出来的、残缺的发簪印记。旁边那一抹暗红色的痕迹,是干涸的血。
他的手背上瞬间凸起几根青色的血管,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三息,随后将那块木片缓缓推入袖口深处。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改变。他端起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却暖不热他四肢百骸渗出的寒意。
他在心里给自己下达了最冷酷的命令:切断明面上所有的联络暗号。潜伏在京师的残存情报网进入彻底的物理静默。不许打探,不许施救,不许收尸。
他不能让梅若影白死。
而在三条街外的正阳门大街上,失去最后情报突破口的许千秋,已经变成了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理刑腰牌被褫夺,魏忠贤的抄没红批随时会压下来。这种等死的极度恐惧,彻底摧毁了他仅存的理智。他以缉拿户部逆党同谋的名义,调动了一批死忠于他的东厂番子,开始了无差别的全城搜捕。
“砰!”
一家粮铺厚实的门板被水火棍砸开。掌柜的还来不及穿上外衣,就被两个如狼似虎的番子反扭住胳膊按在柜台上。算盘被扫落在地,算珠蹦得到处都是。
“大人!草民冤枉啊!这些都是正经的买卖账目!”掌柜的脸贴在算盘的木框上,声嘶力竭地喊叫。
许千秋穿着那身沾满血污的官服,用带鞘的绣春刀翻开柜台上的流水账册,冷笑了一声:“正经买卖?上个月初三,你给户部苏清和的远房表亲送过两袋糙米。勾结逆党,带走!”
铁链套上脖颈的哗啦声在长街上此起彼伏。沿街的商铺纷纷落锁,几家与林青山有过外围接触的商贾被戴上沉重的木枷,像拖死狗一样拖在泥水里。哭喊声、咒骂声和女眷的哀嚎,将整个京师压进了一个巨大的恐惧罩子里。
与此同时,城东书院的明伦堂内,气氛却呈现出一种荒诞的喧闹。
闻人霁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衫,头上只别了一根没有花饰的木簪。她坐在一张黄花梨木大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清茶,神色平淡地看着阶下的动静。
四个粗壮的仆役哼哧哼哧地抬着一口没有任何徽记的大黑木箱,跨进明伦堂的门槛。“咚”的一声,沉重的木箱砸在青石板上,连周围的茶盏都跟着震了震。
很快,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一名穿着七品青色补服的年轻御史,带着几十个群情激愤的太学生,直接冲破了书院外围的阻拦,涌入了明伦堂。
这名年轻御史名叫赵恒,向来以刚正不阿、不畏权贵自居。他指着闻人霁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闻人霁!你这妇人,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在江南大办诗会博取清名。如今阉党当道,你不去死节,反而在这里堂而皇之地收受这来历不明的脏银!”
后面的太学生们跟着鼓噪起来。
“狐媚货色!”一个衣服上打着补丁的太学生啐了一口唾沫,“她头上的那根簪子,怕是哪位大人床榻上赏的吧!”
“砸了这明伦堂的匾额!别让这等腌臜人脏了圣贤之地!”
面对群情激愤的指责,闻人霁没有起身,也没有流露出半点委屈或惊慌。她慢慢将茶盏搁在桌上,站起身,缓缓走到那口大木箱前。
她抬起右脚,绣花鞋在木箱边缘用力一踹。
“哐当——”
箱盖翻倒,白花花的银锭像小山一样滚落出来,砸在青石地砖上,发出清脆而沉重的碰撞声。这些没有官炉火印、来历不明的私银,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刺目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