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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几条街外的户部废档库里,雨声大得连成了片。
冷雨砸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顺着早已腐朽的木格缝隙淌进屋内,在青砖地面上积起了一滩暗色的水洼。林青山穿着那件没有特征的青布蓑衣,孤身站在阴影里。一墙之隔的院子里,不时传来特务巡逻时皮靴踩过水坑的黏腻声。
水珠顺着蓑衣的下摆滴落,打在泥水里,发出微弱的“吧嗒”声。拥有三百年阅历的长生者,此刻只能木然地看着地上的水晕。他的右臂隐隐发僵,手指本能地向腰间摸去,那是他在战场或暗巷中习惯性寻找刀柄的动作。然而指尖触及的,只有硬邦邦的木质边缘和几颗冰冷光滑的算盘珠子。
这里没有供他厮杀的战场,也没有可以调用的千军万马。整个京师的灰色情报网在几个时辰内被物理斩断。他只能被困在这个发霉的破屋子里,体会着让一个凡人女子替自己步入绞肉机的煎熬。林青山捏紧了拳头,指甲扣着算盘底座的木槽,木刺扎在指肚上,他却没有松手。
视线穿过大半个被雨水笼罩的京城,太监外宅的内室里,死寂得令人窒息。
厚重的拔步床上,管事仰面躺着,庞大的身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从他喉咙里发出的鼾声像是一台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沉重而迟钝。
梅若影光着脚站在床榻边。她将那件半旧的纱衣下摆在腰间打了个死结,防止布料摩擦发出多余的声响。地砖的冰凉透过脚底板一直凉到小腿肚。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搀扶管事时沾在手上的油腻在衣角擦干,然后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地滑入了墙角的阴影中。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外间大厅透进来的微弱光晕,勉强勾勒出高脚几和多宝阁的轮廓。林青山的情报明确指出,伪证被封存在内室的暗阁里。但这面墙足有两丈宽。
梅若影将背脊贴在冰冷的墙砖上。她闭上眼睛,摒弃了视觉,将所有的感知全部集中在指尖上。在秦淮河的画舫上,那些蒙着眼玩捉迷藏的狎昵游戏,曾无数次打磨过她双手的触觉。
她的指肚贴着砖缝的边缘,一寸一寸地向前摸索。青砖表面的粗糙、灰泥的剥落、甚至砖缝里藏着的一丝陈年水汽,都清晰地反馈到大脑里。
三尺。五尺。七尺。
突然,她的食指在距离地面四尺高的某条砖缝里,触碰到了一个极其微小、与砖石质感截然不同的硬物。那是一小截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木轴。
找到了。
就在指肚按住木轴的瞬间,梅若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了一下。血液冲刷血管的声音在耳膜里被无限放大。
一门之隔的外间大厅里,原本平缓的琴音陡然变了调。
“铮——”一记带着明显煞气的颤音穿透门板,刺入内室。珠帘后的纪冷霜,凭借着那超越常理的听觉敏锐度,在杂乱的鼾声和雨声中,精准捕捉到了这半拍乱掉的心跳。
梅若影的头皮瞬间发炸,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她知道,纪冷霜的手指此刻绝对已经按在了那把盲剑的剑柄上,只要内室再传出哪怕一丁点异样的动静,那把剑就会穿透木门,直接钉碎她的脑袋。
而开启暗阁的木石机括,不可能毫无声响。
她必须在按下木轴的同一瞬间,制造出一个完全合理、且足以覆盖机括摩擦声的巨响。
梅若影咬紧牙关,左手依然死死按在墙壁的木轴上,身体猛地向右侧倾倒。她的右臂像鞭子一样甩出,宽大的袖口重重地拂过床头边那张高脚小几。
小几上摆着一个红漆托盘,盘里放着几只供管事起夜喝茶的白瓷茶盏。
“哗啦!”
茶盏被袖子扫落,接二连三地砸在坚硬的青砖地上。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内室中轰然炸开,瓷片四下飞溅,撞击在木柱和墙脚,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几乎是在茶盏碎裂声响起的最顶峰,梅若影的左手拇指狠狠按下了那截木轴。
“嘎吱——”
墙壁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齿轮咬合与木板摩擦声。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中足以致命。然而,此刻它却被那满地翻滚的碎瓷声完美地吞没、掩盖。
外间的琴声顿了一下,似乎在分辨这突如其来的声响。
床上的管事被瓷器碎裂的声音惊得动了动身子,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哪个不长眼的贱婢……”但他实在醉得太死,翻了个身,砸了砸嘴,很快又陷入了沉重的鼾声中。
墙砖向内凹陷,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阁。
梅若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发木的指尖探入暗阁中。最上面放着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信封。借着窗外透进的一丝微光,她看清了上面写着的“太仓秋银挪用实录”几个字。这正是许千秋伪造的、用来定死林青山的绝杀底稿。
她刚要将折子抽出,指尖却碰到了折子下方压着的另一份略厚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