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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地下死档库的空气越发浑浊,呼吸间全是陈年纸张发酵的酸腐味和铁水冷却后残留的焦糊气。没有水补充,林青山的嘴唇有些发干。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毫无征兆地从库房的东北角外墙传来。那不是人类拳头能砸出的力道,而是粗壮的原木狠狠撞击青砖的动静。
随着每一次撞击,库房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林青山面前那些散开的账册上。铁门在震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生锈的铁皮成块地剥落,砸在石板上。
许千秋在黑市的布局已经发酵。三大票号的商贾和打手包围了户部库房的外墙。他们红了眼,企图在三日内抽干户部最后残存的流动官银。
粗犷的辱骂声、破锣般的嗓音,混杂着铜板砸在墙面上的脆响,穿透了厚重的砖石,在逼仄的地下空间里来回冲撞。
“里面的官老爷死绝了吗!交出头寸!”
“我们票号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再不兑银子,大伙一块儿死!”
这些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施加着高强度的重压。户部一旦拖欠,外面的商铺就会面临资金链断裂,外面的活人,真的会为了这些账本上的死字来要命。
林青山放下手里的死账,站起身。因为长时间盘腿,膝盖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高处那个拳头大小的气窗下方。
气窗离地有一丈高,周围的砖缝里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他搬起两个沉重的、装满废弃草纸的木箱,叠在一起,踩了上去。视线穿过生铁栅栏的缝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户部后街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穿着绸缎长衫的商贾。几个赤膊的汉子正抱着一根原木,后退了几步,准备进行下一次撞击。人群中不断有人挥舞着手里的欠条,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林青山的目光没有在这些打手身上停留,而是越过人群,死死锁定在最后方一个坐在一顶青顶小轿旁的胖子身上。
那是京师三大票号之一的掌柜。他手里捏着一本蓝皮
账本,正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水。风吹过,账本封皮翻动,在封底的最边缘,有一处很不显眼的灰色印记。像是不小心蹭上的香灰,但在林长风两百多年的绝对记忆里,那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图形。
隐河银契会,三钥密押的旧日暗记。
林青山将脸贴近生铁栅栏,铁锈的味道钻进鼻腔。他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胸腔微微扩张,提具体内残留的气力。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频率,越过嘈杂的人群直达后方:
“甲辰年,灰断三两,水位不过膝。”
外面疯狂砸门的人群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句话,只有几个靠得近的打手疑惑地看了看墙面。但那个坐在轿子旁的胖子掌柜,身体猛地一僵。
他手里的蓝皮账本从指间滑落,差点掉在泥地里。胖子猛地抬起头,目光惊疑不定地扫向四周,最后定格在那扇高高在上的气窗上。
他深吸了几口气,额头上的肥肉挤在一起,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这些资金底盘里的致命死穴,这种跨越数十年的切口,除了隐河真正的幕后操盘手,没有任何人会知道。
胖子跌跌撞撞地推开人群,脚步踉跄,走到前面,一把扯住那个指挥撞门的汉子的胳膊。
“停!都停下!”胖子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破音。
汉子回过头,满脸不解,但迫于东家的威压,只能扔下手里的原木。木头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脏水。
胖子没有向手下解释,只是死死盯着气窗的方向,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
“半日。”胖子的声音穿透了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带着明显的战栗,“我们只等半日。”
砸门声渐渐停歇,打手们退后了几步。库房外只剩下人群粗重的喘息声和窃窃私语。
林青山从木箱上跳下来,转身面对那堆积如山的烂账。
苏清和从废纸堆里走了出来。她看着林青山,清冷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外面的欠账,只靠嘴是拖不过去的。他们只是被你暂时唬住了,半日时间,不够把这些烂账过一遍。到时候交不出真金白银,他们会把这面墙拆了。”
林青山没有接话。他走到那堆死账前,从地上捡起一块脱落的碎砖。
“这笔两淮的盐课,天启元年拨下十万两。账面上,每年扣除三成火耗。到了今年,结余是一万两。”他一边说,一边用碎砖在斑驳的墙面上用力划动。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留下一道道粗糙的痕迹,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
“你平时怎么算这笔账?”林青山偏过头,看着苏清和。
“十万减去三成,每年递减。余数入库,坏账报损。”苏清和的声音干脆利落,这是大明朝户部最基础的算学常识。
“不对。”
林青山手腕一转,在墙上写下一个现代复利的公式变形。一串阿拉伯数字和分数线出现在这昏暗的地下库房里。
“这不是单纯的减法,这是时间折旧与复利交错的亏空。第一年的三成,在第二年不仅消失了,还会吃掉本金产生的利息。银子在账面上流转的时候,本身就是在磨损的。贪墨的人,拿走的不是现银,而是时间里的利息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