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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新科炮灰与铁汁焊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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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鞋底踩在户部衙门前青石板上的细微摩擦声,被周围官员嘈杂的议论声淹没。

距离江南那个暴雨倾盆的暗巷,已经过去了数年。林青山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户部衙门上方那块略显斑驳的黑底金字匾额。阳光有些刺眼,让他想起了楚明鸢死去的那个夜晚,雷电划破夜空时,那枚羊脂玉扳指上折射出的冷光。

他伸手理了理身上那件崭新的青色四品官服,指腹划过胸前鹭鸶补子上的金线。这布料的经纬线织得很密,摸上去有些发硬,远不及当年沈家库房里用来垫脚的那些苏州锦缎柔软。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在他的衣摆上。

他微微垂下眼帘,心跳维持在一个缓慢而沉稳的频率。科举蛰伏的这几年里,从底层生员一步步爬到举人,再到如今的四品户部侍郎,他把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空壳。那些在寒窗下挑灯夜读的日子里,他将同路人惨死的画面,一寸一寸地刻进脑海。他不再去想什么虚无缥缈的天命,不再去恐惧那股将一切拉回原轨的无形力量。他只计算着如何重新爬回这盘死局的中心,然后用纯粹的数字和冷酷的算计,把那些操盘的对手碾成粉末。

跨过户部大堂那道包着铜皮的高高门槛,原本略显嘈杂的大堂内部,声音出现了明显的停滞。

大堂宽敞,两侧摆放着十几张用来办公的红木桌案。十几名穿着各色官服的主事、员外郎正聚在一起,有的端着茶盖撇去浮沫,有的正低声交流着京城里最新的物价和火耗分成。

当他们看清林青山身上的四品补服,以及那张过于年轻、完全陌生的面孔时,气氛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一名原本正端着茶盏高谈阔论的主事,喉结滚动了一下,将说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默默将茶盏放回桌上,茶盖磕在瓷碗边缘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他的脚步向后退了半尺,把脸转到了另一侧。

这仿佛是一个无声的信号。大堂内的官员们像避瘟神一样,纷纷低下头。有人拿起案头的毛笔,随便在一本废弃的公文上画圈,装作批阅;有人则转身走向角落的书架,假装翻找旧日的卷宗。

一阵衣物摩擦和椅腿拖动地面的声音过后,林青山周围的地面上,硬生生空出了一片五步宽的真空地带。

没有一个人上前寒暄,连平日里最擅长逢迎的老吏,此刻也躲在柱子阴影后面,眼观鼻鼻观心。

在这群官场老油条眼里,一个毫无背景、被突然拔擢到户部侍郎这个要命位置的新科进士,只可能是一个用来填补烂账亏空的探路炮灰。靠近他,就意味着沾染上得罪阉党、必死无疑的晦气。

林青山没有理会周围的异样,他径直穿过大堂,走到最里面那张属于侍郎的主案前。他拉开那张铺着厚重织锦椅垫的太师椅,衣服下摆在木头边缘摩擦了一下,随后稳稳地坐了下来,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大堂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皮靴底敲击着青砖,发出的声音沉闷且富有节奏,盖过了外面的风声,一步步逼近。

一名面容清癯的官员大步跨进门槛。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青色官服,腰间的蹀躞带束得很紧,身形瘦削得像一根枯木。这是东厂理刑官兼户部要员许千秋。他的眼神阴鸷,目光扫过大堂时,那些原本就躲避的官员们头低得更深了。

许千秋的右臂腋下夹着一个沉重的黑木匣,匣子边缘磨损出了木头本来的颜色。

他走到林青山的公案前,隔着桌子看着坐着的林青山,没有开口见礼,也没有称呼大人。

右臂猛地发力,他单手托住黑木匣的底部,向下一甩。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大堂里回荡,震得桌面上的几管毛笔滚落到地上。黑木匣重重砸在桌面上,案头常年积攒的灰尘被震得腾起,在从窗棂漏进来的阳光里上下翻滚。离得近的一个小吏被灰尘呛到,捂住嘴发出两声闷咳,随后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脸。

许千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青山,干瘪的嘴唇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新科侍郎,这是两淮的底账。”

他干瘦的手指按在木匣的锁扣上,用力一挑。匣子弹开,露出里面几本泛黄的账册。他指甲边缘带着一点常年批阅公文留下的朱砂红。

“三日内平不掉,便是延误军机。”许千秋的声音干涩,带着常年审问犯人留下的沙哑,“到时候,你的脑袋会和这堆烂纸一起,被东厂的番子扫进城外的乱葬岗。”

林青山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抬头看许千秋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账册封面的朱砂印记上。那是被人刻意篡改过、故意留下无法填平的亏空陷阱,专门用来绞杀新官的《两淮盐课死账》。

许千秋说完这句话,手指在账本上敲了两下,便直起身,看也不看林青山一眼,转身向外走去。皮靴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老吏贺明松,看到许千秋离开,立刻换上一副逢迎的笑脸,从柱子后面钻了出来。他小跑着跟在许千秋身后,低声请示了几句。

不多时,贺明松转过头,走回大堂,对着那些还在发愣的小吏们拍了拍手,扯着嗓子喊道:“都愣着干什么!上面有令,架阁库要防潮检修,把里面的真实底册都搬到后罩房去!手脚麻利点!”

几个小吏如蒙大赦,推着木制独轮车,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慌乱地跑向位于大堂后方的架阁库。

林青山站起身,从木匣里拿出那几本死账,顺手将自己放在一旁的铺盖卷夹在肋下,不紧不慢地跟在那些小吏身后。

架阁库位于户部衙门的最深处,分为上下两层。上层存放着近年的流水账目,下层则是终年不见天日、用来堆放废弃卷宗的死档库。

小吏们动作飞快,将上层那些干净的底册一箱箱往外搬空,连同记录着火耗和人员调拨的实录也一并装车带走。整个架阁库瞬间被搬成了一个空壳。

林青山走到通往地下死档库的台阶前。

走廊尽头,两名光着膀子的铁匠提着长柄铁钳走了过来。铁钳的末端夹着一口烧得透出白光的耐火坩埚。滚烫的铁水在坩埚里翻滚,表面浮着一层暗色的杂质。偶尔溅出几点火星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瞬间烧出一个个细小的黑点,冒出缕缕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