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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风没有理会她的戒备,径直走到书案前。他低头扫了一眼那本被摔开的账册,只看了一息,便拿起了旁边的毛笔。
“东厂把三笔完全不相干的支出混在了一起,故意留下四千两的亏空。你越想用新账去填,留下的破绽就越多。”林长风在砚台里舔了舔笔尖,直接在账页空白处写下两行算式,“用复利反拆。把亏空切成三十六份,分别挂在过去三年已经核销的军工折损里。多重抵冲。”
苏清和的目光落在纸面上。起初是不解,随后瞳孔微微扩张。她一把推开椅子,手指按在算盘上。
清脆的木质撞击声骤然在空旷的库房里炸开。噼里啪啦的声音快得连成了一片,苏清和的手指在算珠间翻飞,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三息之后,声音戛然而止。
苏清和盯着算盘上最终定格的数字,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平了。一笔东厂设下必死之局的烂账,就在这轻描淡写的几笔间,化解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男人。那绝对不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眼神,那里面藏着一种对数字、对账目居高临下的冰冷俯视。
“你想要什么?”苏清和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长风从袖中抽出几页折叠整齐的纸。那是他刚才在暗巷中,凭借绝对记忆硬生生默写出来的、孟观澜在废墟里挖走的那一部分残缺底账阵列。
他把纸页推到苏清和面前。
苏清和只扫了两眼,眉头立刻拧在了一起。“这账……有人在逆推源头。是从钱庄汇兑的贴水里找线索,单线追溯,手法很蠢,但只要给他们时间,绝对能咬住真正的资金池。”
“所以我来找你。”林长风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我要你把这笔账,拆成他们算学班子看一眼就会瞎掉的迷宫。”
苏清和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问账目的来历,也没有问对方正被什么人追杀。对于一个算学痴人来说,眼前这堆蕴含着致命逻辑的数据,比任何权力倾轧都更有诱惑力。
她重新拿过那把算盘,拿出一叠干净的户部底账空白页。
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再次响起。苏清和的呼吸变得极具规律,她就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凭借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将那笔原本指向江南的真实资金流彻底打碎。
半个时辰后。
一百七十份伪造的账目平铺在油灯下。每一份在局部逻辑上都严丝合缝,但如果将它们放在一起逆推,源头就会发生彻底的矛盾。它们指向了京城、山西、甚至辽东。
“做好了。”苏清和搓了搓发僵的手指,“这些账册,只要混进京师五大官办钱庄的日常流水里,东厂的算子们就算把算盘敲烂,也理不出半点线索。”
林长风站起身,将那些伪账小心地收拢,放入防水的油纸包中。他看着苏清和因为专注而透出几分病态红晕的脸颊,声音依旧平缓:
“你的账平了,但这笔数字的命才刚开始。”
林长风转身隐入书架后的黑暗中,脚步声很快消失不见。
库房里又只剩下那股发霉的陈腐气味。苏清和独自坐在案前,伸出手,将算盘上的珠子一颗颗拨回原位。她的指尖在边缘磨损的木框上停留了许久,脑海里依然在回放着刚才那种超越时代的恐怖推演。
账是做好了。但在户部以外,在不惊动特务暗桩的情况下,如何能把这一百七十份绝密伪账同时塞进五大钱庄,让它们变成真正拖垮东厂的数据雪崩?她不知道,也算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