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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
国公府前院的喧嚣,终于随着最后一拨宾客的离去而归于平静。
今日最后离开的是甘宁与徐晃。甘宁显然喝得兴致高涨,连腰间挂着的赤铜铃铛都忘了解下。当徐晃架着他往府外走时,这厮还摇摇晃晃地扯着嗓子朝台阶上的吕布大声作别:“主公!末将告退!下回……下回咱们接着喝个痛快!”吕布站在昏黄的灯影下,负手微微颔首。直到甘宁的马车辘辘拐过街角,他方才吩咐府役将大门缓缓合上。
吕布独自一人顺着回廊往内院踱去,并未让侍从跟随。夜风微凉,带着几分初夏草木的腥润,一吹过面颊,积蓄在体内的酒意顿时翻涌上来,太阳穴也跟着一跳一跳地隐隐作痛。今日确是极痛快的一日,他难得贪杯多饮了几碗烈酒,此刻脑子里嗡嗡作响,索性在庭院正中的石凳上落座,仰头闭目,出神地望着漫天繁星。
夜空如洗,星子璀璨,明早大抵又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他将心头所有的军政公务尽数抛诸脑后。静静坐了半晌,借着习习夜风将残酒吹散了许多,身上反倒泛起丝丝凉意。他这才直起身躯,顺着回廊往后宅行去。廊下的灯一盏一盏投下昏黄的光晕,将青砖地面照得明明灭灭。他本无特定去处,凭着酒意信步而行,待回过神来时,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杜绾的院子外头。
屋内的灯火尚未熄灭,纸窗之上依稀投落出一道纤细娴静的剪影,正静静地坐在榻边低头忙着针线。
吕布并未让人通传,径自抬手推开了院门。
“吱呀——”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的人闻声立刻抬起头,手中的针线随之搁下,快步迎了出来。
杜绾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绸质中衣,外头松松披着一件藕荷色的轻纱薄衫,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木簪绾着,显然已经预备歇下了。见他立在门槛处,常服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她秀眉微蹙,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嗔怪道:“公爷前头散了席,怎么也不让人仔细扶着?自己这般晃晃悠悠地走回来,今日在席面上究竟喝了多少酒,也不知道仔细身子。”
吕布任由她搀扶着走进暖意融融的屋内,在榻沿坐下,自胸腔深处溢出一声低笑:“今日高兴,诸将难得聚得这般齐整,多饮了三两杯也是有的。”
杜绾见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轻叹了口气,转身吩咐跟进屋的贴身丫鬟:“去前厨要一盏温好的蜂蜜水来,动作麻利些。”丫鬟应声退下。杜绾这才回过身,在吕布身侧坐下,替他解开外袍最上头的两枚盘扣,好让他透一口酒气。
吕布由着她动作,目光落在她温婉的面庞上,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开口问道:“对了,朗儿这几日歇在何处?前些日子军务繁杂,倒没顾得上问他的功课。跟着华老先生学医,这孩子可还听话?”
提及儿子,杜绾眉眼间的嗔怪顿时化作了一抹柔情:“那小子皮得很,这会儿正在东厢房睡得正香呢。华先生前日还同我夸赞,说朗儿辨认草药的天分极高,就是性子太野。前个儿午后,竟敢带着府里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后花园里撵兔子,把刚裁好的一身新夏衫挂出了一条老大口子。”
吕布听得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她温热的手背:“男孩子嘛,皮实些才是好苗子。朗儿跟着华佗学本领,日后必定能成大器。你平日里教导得仔细,为夫心里有数。”
正说话间,丫鬟已将温热的蜂蜜水端了进来。
杜绾接过来,拿白瓷勺轻轻撇了撇,试了试温度,这才递到吕布唇边:“快喝了吧,最是解酒润喉的。”
吕布就着她的手饮了大半盏,甘甜微润的蜜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胃里翻江倒海的酒劲总算被压制了下去。
他随手放下茶盏,侧过头,烛火摇曳下,杜绾的面庞比初见时多了几分成熟妇人特有的丰润与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