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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尖锐刺耳的“圣驾到”犹自在大风呼啸的校场上空回荡,吕布扬在半空中的右手生生僵在了原地,唇角方才浮现的那抹睥睨傲然,凝固成一记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微微眯起双眸,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投向北门。
伴随着甲片撞击的铿锵脆响,禁军甲士左右分列,一顶绣着日月同辉的黄罗伞盖在数十名羽林卫的簇拥下缓缓移来。伞盖之下,年轻的天子刘协端坐于一匹高头大马之上。
今日的刘协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他身上穿着一身簇新的玄红冕服,滚金边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十二旒白玉珠自冕冠前垂落,遮挡住了大半张尚显稚嫩的脸庞。然而,那挺直如松的脊椎和微扬的下巴,却透着一股久违的意气风发,比起平日里在朝会上唯唯诺诺的模样,竟多了几分君临天下的精神头。
在他身后,乌泱泱跟了一大串朝中重臣。
荀彧与程昱二人一左一右策马随行,再往后便是陈群、杨彪、赵温等大臣。这群人个个朝服整齐,三狮带、鱼袋齐全,连胡须都梳理得一丝不苟。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早有预谋、有备而来的“突袭”。
吕布的心头极快地往下沉。
此次全军比武大会的通知唯独这许昌宫内没送。
这校场、这兵马、这由他一手操持起来的,凭什么要让宫里那位坐享其成?天子这一来,性质可就全变了——这场由下邳公府出资出力举办的盛会,究竟是听大将军的,还是听朝廷的?
可偏偏,人已经大摇大摆地到了门口。
当黄罗伞盖行至近前时,荀彧从御马侧旁跨前半步。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声音恰好能让前排那些军中悍将听得一清二楚:
“下邳公,陛下驾临于此,您这迎驾的仪仗……莫不是给忘了?”
吕布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冷冷地与荀彧对视了一眼。
仅仅是一记眼神的交锋。荀彧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可藏在宽大朝袖之中的双手,却已经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隐现。
吕布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向前迈出两步,撩开锦袍下摆,动作干脆利落至极,“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夯实的青石地面上,闷响声清晰可闻:
“臣吕布,不知陛下圣驾驾临,失迎之罪,万死不辞!”
他这一跪,台下原本喧嚣的数万军民先是猛地一静。
紧接着,站在最前排的张辽、张绣、赵云等人相互对视一眼,没有一丝迟疑,纷纷推金山倒玉柱,撩起战袍甲片跪倒一片。紧随其后的马超冷哼了一声,却也极其配合地单膝砸地,红缨头盔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他微微偏过头,用眼角余光斜睨着前方的吕布,见这位向来桀骜不驯的大将军跪得板板正正、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却瞧不出半点恼怒之色。
再往后,看台上黑压压的数万百姓如风吹麦浪般反应过来。前排的老者颤巍巍地撩衣下拜,年轻人随之跪倒,最后连那些爬到老槐树上观战的半大小子也被自家爹娘硬生生拽下来按在泥地里。
刹那间,满场数万人齐声山呼,声震云霄: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排山倒海的呼喊声化作滚滚音浪席卷整个校场,惊得周围树林里的栖息的飞鸟扑棱棱腾空而起。
刘协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狂喜与激荡。他慌忙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地快步上前,亲自弯下腰去搀扶吕布的臂膀,声音里透着股热切的关怀:
“下邳公快快请起!卿家为了我大汉朝广选天下英才,日夜操劳、居功至伟,朕今日闻讯,特意出宫来看看,朕心甚慰啊!”
吕布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来,脸上已经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恭顺笑容:
“陛下折煞臣了。臣不过是粗鄙武夫,办这场比武大会也是为了给朝廷筛选几块练武的好材料,哪里敢劳烦陛下御驾亲临。”
刘协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笑意盎然地回过头,扫了一眼身后那排气定神闲的文武百官:“荀侍郎方才在宫中对朕说,此乃旷世盛事,朕若是不亲自来露个面,倒显得朝廷凉薄、不重英才了。”
站在后排的荀彧微微躬身行礼:“臣不过是据实以告罢了。”
吕布笑意未减分毫,心头冷哼一声:“好个冠冕堂皇的老狐狸。”
口中却道:“陛下说得极是,臣这校场粗陋得很,怕污了陛下的清眼。”
刘协哈哈一笑,不再纠缠此事,转而越过吕布,径直走到高台边缘。
他迎着猎猎狂风站定,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军民。文武百官依旧肃立,百姓翘首以盼,满场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猎猎作响的战旗发出沉闷的轰鸣。
刘协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
“众卿平身!父老乡亲们也都起来吧!”
待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重新站直,刘协负手在台前踱了两步,袍角带风,言语间顾盼自雄:
“朕自幼长于深宫,常听人言如今天下大乱、武备废弛,边关告急的奏折一年厚过一年!可今日朕亲眼所见——这校场之上,有来自辽东苦寒之地的猛士,有纵横西凉大漠的骏马,有威震江东的豪杰,更有淮南的壮士!顶天立地的英雄汉子站在这里,个个都是我大汉的脊梁!”
他刻意顿了顿,转过头冲着身侧的吕布微微一笑,音调拔高了几分:
“下邳公替朕、替大汉朝廷,把这些散落天下的英雄豪杰聚在一处,让他们同台较技、切磋武艺!这叫什么?这叫以武会友、为国举才!有此强军猛将,朕心甚慰!这是大汉之幸啊!”
台下不知哪里的几个热血汉子没忍住,轰然叫了一声“好!”,却被身旁眼疾手快的同伴一把捂住嘴巴按了下去。
刘协不仅不恼,反而借势将声量推向顶峰:
“朕今日出宫,只为了一件事——亲眼瞧瞧,我大汉的英雄好汉究竟都在何方!今后若还有人敢在朕面前说我大汉无人,朕就让他亲自来这许昌校场走一遭,问问场上的英雄好汉,答不答应!”
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彻底点燃了台下百姓的情绪,再也无人压抑,百姓们齐声暴喝:“不答应——!!”
紧接着,自发的山呼海啸再度响彻云霄:“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协立于高台中央,听着耳畔排山倒海的万岁声,一种从未有过的权柄在握的滚烫感自心底升腾而起。他飘飘然地虚抬双手压下声浪,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下方肃立的武将队列。
然而,仅仅只扫了一眼,他眼底那抹刚燃起的炽热便冷却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