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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八年,四月三十。许昌。
时维孟夏,日色正阳。正午时分,两辆青幔马车伴随着辘辘的车轮声,自许昌西门驶入城中。
车队简陋至极,唯有几个随从步行随行。马车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将车内之人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沿街的寻常百姓不认得车中尊长,可守城门的校尉却手持名册,一眼便认出了随从呈上的入城文书。校尉心头剧震,当即躬身放行,旋即命心腹亲兵跨上快马,火速赶往车骑将军行辕报信。
马车率先停在荀府门前。
车帘掀开,荀彧踩着下车凳缓缓步下。他依旧穿着那身素袍,面容清癯,神情沉静如水。他连头也未回,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门前早已聚拢的几个老仆——那是他离京赴洛期间留守府邸的旧人。见众人含泪迎上来,荀彧仅微微颔首,没有多说半个字,负手跨入了沉重的府门。
两街之隔,程府亦是这般景况。马车再转,程昱也沉着脸下了车,径直踏入自家宅邸。
两座府邸的朱漆大门在马车驶入后轰然合拢,随即挂上了谢绝访客的木牌。
消息不胫而走。城中不少素有交情的旧日同僚、清流名士闻讯赶来探风,可荀府与程府的门房皆板着脸,异口同声地挡驾:“老爷舟车劳顿,身子乏得很,不见客,诸位请回吧。”
有与荀彧交情极深的世家大夫递上拜帖,门房虽接了,可进去转了一圈出来后,又原封不动地将拜帖退了回来——荀彧不见,程昱亦不见。
二府闭门谢客,连当晚的晚膳都是命人在书房偏厢简单用过。整个许昌城看似风平浪静,可这背后,酝酿着山雨欲来的窒息。
车骑将军行辕内。
吕布正借着微末的天光翻阅着关于各县推行乡学的章程,成廉急匆匆撩袍而入,将荀彧、程昱二人进城闭门的消息禀报了一遍。
吕布将章程往案上一搁,剑眉微挑:“贾文和呢?”
“回主公,贾次辅此刻正在绣衣卫衙门坐镇。”
“传我的令,让他把曹营这帮旧部给我盯住!”吕布语气森然,不容置疑,“陈群、赵俨、钟繇,还有刚进城的荀彧、程昱。这几个人明早的大朝会上,必然会有所动作。给我查清楚他们今晚跟谁私下会面、说了什么话、递了什么信笺,我要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摆在案头!”
“喏!”成廉轰然应诺,转身欲走。
“等等。”吕布出言唤住他,沉声吩咐,“傍晚时分,曹家那三个小子也要进城。你亲自带一队精锐骑兵去西门接应。接到人后,直接把他们送到城西的那座宅子里——让他们跟卞氏做个邻居。宅子周围给我布下重兵看守,没有我的将令,那三兄弟连院子一步都不许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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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欲暮。
曹丕、曹植、曹彰三兄弟坐着一辆颠簸的旧马车,自西门驶入许昌。
十七岁的曹丕身量适中,面容沉静,眉宇之间隐约可见其父曹操的轮廓,却少了那份睥睨天下的绝代锐气,反倒平添了几分阴郁深沉;十五岁的曹植面色白净,一双眸子四下乱飘,对周遭的戒备与萧瑟浑不在意;年纪最小的曹彰十四岁,生得虎背熊腰,肩膀宽阔,拳头上早已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一看便是自幼习武的悍将。
马车停稳,成廉大步迎上前去,抱了抱拳,语气公事公办:
“三位公子,大将军有令,请三位移步城西宅邸安歇。请吧。”
曹丕抬眼打量了成廉一番,一言不发地撩袍下车;曹植漫不经心地跟在后面;唯独曹彰走在最后,宽大的袖袍里,两只砂锅大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成廉将三人安妥送至城西宅子,又里三层外三层地布置了精锐甲士,方才回府复命。
行辕后院,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