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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初二年九月,秋风送爽,帝都的银杏树披上了一层金黄。
承天殿里,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份薄薄的文书——这是七天前皇帝特意下旨要求各部准备的“阶段工作总结”。圣旨上的要求写得很清楚:简明扼要,正反两面都要说,不准只报喜不报忧,不准堆砌辞藻,不准超过三页纸。
这道圣旨刚下发时,整个朝堂都懵了。
做了几十年官的老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正反两面都要说”是什么意思。历来的奏报,不都是拣好听的说吗?哪个当官的会傻到把自己的短处往外抖搂?可皇帝偏偏要求把问题和成绩一起摆出来,这让很多人犯了难。
户部尚书李思源是最先体会到其中妙处的人之一。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把泰初二年以来的全国财政收支情况梳理了一遍,做成了一份表格,配上简要的文字说明。表格分两栏,左栏写“成效”,右栏写“不足及原因”。成效写了三条:税收增长四成,粮价稳定在低位,田亩清查完成七成。不足也写了三条:西北几州因干旱减收,江南部分地区的田亩清查受到地方势力阻挠,新币发行后旧钱回收进度低于预期。
写完之后,李思源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这不等于自己揭自己的短吗?但他转念一想,皇帝既然要看,那就如实写。反正这些不足,就算他不写,内卫府也会查得到。与其被动挨批,不如主动坦白。
其他各部官员也陆陆续续交上了各自的总结。兵部的总结写了军队整编的进展,也写了火器营扩编中遇到的工匠短缺问题。工部的总结写了水利工程的完成情况,也写了部分州县工程质量不达标的问题。礼部的总结写了学堂建设的成绩,也写了师资力量不足、教材质量参差不齐的问题。
秦骁收到这些总结后,花了整整两天时间逐一审阅。他看得非常仔细,每一份总结上都用朱笔做了批注——哪些问题需要优先解决,哪些成绩值得肯定,哪些数据需要进一步核实。批注完后,他又让沈清秋派人去核实了几个关键数据,确认无误后,才通知各部:今日朝会上,按顺序汇报。
泰初二年九月十五,辰时正,朝会正式开始。
第一个汇报的是户部尚书李思源。他走到大殿中央,展开手中的文书,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殿内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综上所述,泰初二年以来,全国赋税总收入较去年同期增长四成,其中工商税增幅最为显着,达到六成七。粮价全年保持在低位运行,春夏两季略有波动,但总体平稳。田亩清查工作已完成全国七成以上的耕地,预计明年年中可全部完成。”
他停顿了一下,翻到下一页,语气略微低沉了一些:“但同时,也存在一些问题。西北凉州、肃州、甘州三地因入夏后连续干旱,秋粮减产约两成,导致当地赋税收入低于预期。江南苏州、湖州、杭州三府,田亩清查工作受到当地一些士绅的阻挠,进度滞后。新币发行后,旧钱回收进度较慢,目前仅回收了预估总量的三成左右。原因是部分偏远地区的百姓对新币仍有疑虑,倾向于持有旧钱。”
李思源合上文书的最后一页,抬起头来,补充了一句:“针对上述问题,臣已拟定相应的解决方案,附在总结之后,请陛下御览。”
秦骁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评论,只说了一句:“李尚书辛苦了。下一个。”
第二个汇报的是兵部尚书郑鸿达。他汇报的主要内容是军队整编的进展:裁汰老弱一万二千人,补充新兵一万八千人,火器营扩编至两万人,骑兵部队完成战术革新训练,北境防线修缮完毕。不足之处他也毫不避讳:部分新兵的体能和纪律仍需加强,火器营的燧发枪产量仍然跟不上需求,北境一些偏远哨所的冬季取暖物资尚未完全到位。
“燧发枪产量的问题,朕已经和墨衡谈过了。”秦骁插了一句,“天工院正在扩建工坊,预计年底前月产量可以达到两千支。在此之前,各镇的训练可以先以冷兵器为主,火器训练排在后面。”
“臣遵旨。”郑鸿达躬身退下。
第三个汇报的是礼部尚书顾清源——他如今身兼泰初书院山长和礼部尚书两职,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头却比任何时候都好。他汇报了学堂建设的成果:全国新增学堂四百二十七所,入学人数超过两万一千人,泰初书院首批招生三百人。不足方面:师资缺口仍然很大,尤其是算术、工匠和外语课程的教习严重不足;部分州县对办学敷衍了事,校舍简陋,教材匮乏。
顾清源说到最后,语气变得有些沉重:“陛下,臣要特别提一件事。上个月臣派人去西南几个州县抽查学堂开办情况,发现有一处县学,名义上挂了牌、报了人数,但实际上根本没有开课。县衙把朝廷拨下来的建校经费挪去修了县太爷自家的花园。臣已责令当地限期整改,相关责任人已移交刑部查处。”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低语声。挪用建校经费?这可是皇帝亲自督办的项目,居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秦骁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没有当场发作。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查。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一追到底。”
“臣遵旨。”
接下来是工部、刑部、吏部……各部逐一汇报,每个人都严格按照秦骁的要求,成绩和问题都说,不夸大、不隐瞒。整个汇报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但殿内没有一个人打瞌睡——因为这种形式的汇报,实在是太新鲜了。以往的朝会,要么是皇帝一个人在上面说,百官在天这样,每个人都要站出来,把自己的工作摊在阳光下,让所有人评头论足,这还是头一回。
最后一个汇报的是内卫府的沈清秋。
她没有拿文书,而是空手走到了大殿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内卫府直接对皇帝负责,不归属任何一部。她的汇报,代表着皇帝最核心的情报系统对这一年工作的评价。
沈清秋开口了,声音清冷而平稳:“内卫府自泰初元年三月成立至今,主要完成了三项工作。第一,情报网络的搭建。目前已在各州县设立分支机构四十七处,发展线人逾千人,基本覆盖全国主要城镇和交通要道。第二,官员监察。全年共受理举报案件二百三十一起,查实贪腐案件八十九起,涉及官员一百二十四人,追缴赃银四十七万两。第三,机密通信。建立了从帝都到各州府的驿传加密体系,确保重要文书在传输过程中不被截获和篡改。”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足之处有三。其一,情报人员的专业素养仍需提高,部分新招募的线人缺乏经验,提供的情报质量不高。其二,监察工作在某些地区受到地方势力的干扰,尤其是在西南和岭南一带,内卫府的触角尚未完全渗透进去。其三,机密通信体系的覆盖面还不够广,目前只能覆盖到州府一级,县一级尚未普及。”
她说完后,微微躬身,退回了队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