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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富贵把那张空白协议往前推了推。
“怎么着，叶厂长？”
男人靠在椅背上，脚尖晃荡。
“要是拿不出这笔钱，这间屋子你站着也是白站。”
老黑两手撑着皮箱，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三万块钱现汇。
盛京城一个壮劳力干一辈子，不吃不喝也攒不够这数。
叶芷兰没有伸手去碰那张纸。
她拉开皮包链子，从里面取出一块雪白的棉布帕子。
帕子轻轻搭在膝头。
“何经理，百货大楼是公私合营的门面。”
叶芷兰抬起眼皮。
“租赁科的章程，公家可有明文规定？”
何富贵嗤了一声。
里间的磨砂玻璃门后头，忽地传出一阵瓷勺刮碰杯壁的清脆响动。
沈曼丽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踩着细高跟走出来。
女人身上的羊呢套裙熨得没有一丝褶子。
“公家规矩？”
沈曼丽停在办公桌侧边，居高临下看过来。
“盛京规矩，就是大院定的规矩。”
她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小口褐色的苦水。
沈曼丽眼梢吊着，像是在瞧泥潭里挣扎的臭虫。
“叶芷兰，真当拿着几盒烂海泥，就能在天子脚下翻出浪来？”
沈曼丽弯下腰，身上的法国香水味扑鼻而来。
“这间铺子，二厂早打过招呼了。”
“你就算跪在门槛上求他，何经理也不可能点这个头。”
沈曼丽直起腰杆，声音又冷又尖。
“海岛来的土包子，赶紧收拾包袱滚回你的渔村去！”
屋里静得吓人。
何富贵端起茶杯，笑得满脸横肉都在颤。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橡胶底军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重得像砸在人心口上。
门帘唰地被人掀开。
江连城大步跨了进来。
男人刚从国防大学礼堂散会赶来，连作训外衣都没顾上换。
笔挺的将官学员常服套在宽肩上，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深红色的学员肩章在日光下分外扎眼。
江连城停在叶芷兰椅子旁。
他右手伸出，一把捉住叶芷兰微凉的细指，严严实实塞进自己厚实的常服兜里。
兜里捂着男人的体温，滚烫发热。
江连城转过脸，视线平平扫过桌后的何富贵。
何富贵原本晃悠的二郎腿啪嗒放平了。
江连城身上那股子刺鼻的火药味和杀伐气，压得人喉咙发干。
“嘴巴放干净点。”
江连城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地。
“这间铺面，我爱人要定了。”
何富贵咽了口唾沫，转头去看沈曼丽。
沈曼丽脸色变了变，随即抓紧了手里的瓷杯。
“江连城，你在学校念书，就少管外头的闲事！”
沈曼丽嗓音拔尖。
“这是商业上的正经买卖，你当兵的还能拿枪逼着百货大楼倒贴不成？”
叶芷兰轻轻拽了拽江连城的大衣内衬。
男人紧绷的肩线微微一松，顺从地低了低头。
叶芷兰仰起俏脸，朝他弯了弯唇角。
“连城，不用你动枪。”
女人的声音发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亮。
“对付这种财迷，得用他们听得懂的话。”
叶芷兰转过身，抬手拍了拍老黑身侧的樟木大箱。
“老黑，把箱子抬上来。”
“好嘞！”
老黑扯开嗓门应了一声。
两百多斤的特制樟木重箱被他合抱而起，咚地一声横拍在红漆办公桌上！
力道沉闷至极。
桌上的茶水盆和钢笔架被震得弹起半寸高。
沈曼丽退后半步，嫌弃地拿帕子捂住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