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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头是弩阵的车墙,站那儿的人一排一排地死。”
“我知道。”阿坤说,“可我在后头站着,心里慌。我在前头,能看见敌人,就不慌了。”
邵坤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慌什么?你哥我站前头站了十几年,我什么时候慌过?”
“你上个月在云州城外,喊我名字喊了三声。”
“那是叫你!叫你你还答应得慢!”
“我答应得快,你听不见。”
李慕言听着他们吵,抬头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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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星是提着灯笼来的。
她手里抱着一本册子,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小布包。
“大帅。”她把册子放在车辕上,“第三批粮的账,我重新核过了。”
“多少?”
“连运脚、损耗、押粮兵的赏钱,一共四十一万贯。户部只肯出二十七万。”凌星说,“差十四万。”
“崔敬怎么说?”
“崔敬说,国库不是他家的。”凌星道,“他说得也没错。”
“那怎么办?”
“我回洛京。”凌星说,“我去找主上。主上点头,户部就得给。另外,我把代北的荒田抵了六万,商借还有四万,剩下四万我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
“我有办法。”凌星说得很平,“你别问。”
“我问一句。”
“问了你也帮不上。”凌星把灯笼往地上一放,“你只要记住一件事:粮不会断。我答应过的。”
她说着,从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册子上。
是一只小瓷瓶。
“这是什么?”
“安神的。”凌星说,“你睡不着的时候,喝半瓶。别多喝,多了明天起不来。”
“我睡得着。”
“你睡不着。”凌星说,“你帐里的灯,二更还亮着。我在洛京的时候,每天问一遍值夜的人,哪天不是二更三更?”
李慕言没有说话。
“我明天一早走。”凌星说,“走之前不来看你了,免得耽误你睡觉。”
“凌星。”
“嗯。”
“路上小心。”
“我押粮走了七趟了。”她提起灯笼,“七趟都没事,第八趟也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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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她手里端着一只木盘,盘上是奶皮子和几块风干的肉。
“吃点。”她说,“这是草原上的做法。明天……明天可能会很冷。”
李慕言拿了一块奶皮子,嚼了两口,很硬,很香。
“你父汗明日会来。”他说。
明月的手停了一下。
“会。”她说,“他一定在阵前。”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要让所有人看见他。”明月说,“他打仗,第一件事不是布阵,是站到最前面。他说,可汗站在后头,前面的人就不知道该为谁死。”
李慕言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白。
“草原上有一句话。”明月说,“打仗的人不知道明天,放羊的人知道明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放羊的人要想着明年,打仗的人只能想着今天。”她把木盘放下,“所以打仗的人,常常活不到明年。”
风把灯笼吹得歪了。
“明月。”
“嗯。”
“明日列阵,你不用站到阵前。”
“我站。”
“你站在那儿,会看见你父汗。”
“我知道。”明月说,“我十八岁那年离开草原,走的时候,他站在金帐门口,一句话没说。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
她抬起眼。
“我站到阵前,是要让他看见我。让他知道,我在这边,我没有死,我活得很好。”
李慕言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你站我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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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散了。
粮车边上只剩他一个。
戒灵的光在黑暗里浮着,很小的一点,像一颗不肯落的星。
“宿主。”
“嗯。”
“你刚才说,你要二更末回来。现在是三更一刻。”
“晚了。”
“晚了十三分钟。我不追究。”
李慕言笑了。
“戒灵。”
“在。”
“从铜驼镇到现在,多少年了?”
“十八年。”戒灵说,“差三个月满十八年。”
“十八年。”李慕言说。
“你现在三十一岁。你在铜驼镇那年十三岁。”
“嗯。”
“你的头发白了十九根。上个月是十七根。”
“多了两根。”
“多了两根。”戒灵说,“都在左边鬓角。”
李慕言抬起手,摸了摸左边鬓角,什么也没摸出来。
“铜驼镇那年冬天,死了两百一十四个人。”戒灵说,“我记了名字。”
“你记了?”
“我记了。”戒灵说,“你当时说,一个人一个名字,不许漏。我把两百一十四个名字都记下来了。有的只有一个姓,有的只有个外号,我也记了。”
“念几个给我听。”
“现在?”
“现在。”
铜戒上的光稳了一下。
“王二柱。”戒灵念,“四十岁,铜驼镇西头的石匠,死在腊月十九,是冻死的,死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把凿子。”
“崔大眼。”它继续,“二十六岁,眼睛大,看东西要凑得很近,死在腊月二十一,是被踩死的。”
“刘老蔫。”它说,“五十三岁,不爱说话,死在腊月二十三,饿死的。他死之前把自己的半块饼给了一个孩子。”
“小满。”它说,“九岁。”
李慕言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九岁。”戒灵说,“腊月二十七,没有坟。埋在一起。”
风停了。
草原上一停风,就静得不像话。远处的马打了个响鼻,声音传得很远。
“十八年。”李慕言慢慢地说,“从铜驼镇到这儿,十八年。”
“是。”
“十八年里,死了多少人?”
戒灵没有立刻回答。
“你要听确切的数?”
“要。”
“从我记录的第一天到今天,在你的旗下阵亡的,有名有姓的,两万一千三百六十七人。”戒灵说,“其中,能找回尸首的,一万四千零九十二。剩下七千二百七十五,没有尸首。”
“两万一千三百六十七。”李慕言说。
“这个数不包括民夫,不包括义军,不包括代北的百姓。”
“加上呢?”
“加上,我不知道。”戒灵说,“有些人的名字,没有人告诉我。”
李慕言闭上眼睛。
“明日。”他说。
“明日。”
“明日之后,这个数还会涨。”
“会。”戒灵说,“这是战争。我不会对你说好听的。”
“不用说好听的。”李慕言睁开眼,“你只要记着。一个都不许漏。”
“一个都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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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戒灵说。
“说。”
“明日交战,建议宿主流意东侧高地。”
“为什么?”
“黑龙河南岸往东十二里,有一片缓坡。坡上有几处旧羊圈,能藏人。”戒灵说,“苍狼的阵,左翼薄,右翼厚。按常规,左翼是诱饵。”
“左翼薄,就是要我们打左翼。”
“是。打了左翼,就会往东追。往东追,就上坡。上了坡,坡后是什么,我看不见。”
“看不见?”
“我的探测范围有限。”戒灵说,“而且从今日申时起,我的输出功率降了百分之七。”
“为什么?”
“夜里没有太阳。”它说,“草原的白天够我用的,夜里不够。等天亮就好了。”
“那就等天亮。”
“明日午前,太阳很好。”戒灵说,“我能全力工作。”
李慕言站起来,把那双毡袜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坐下,脱下靴子,把袜子换上。
厚。硬。有点扎脚。
“合适吗?”戒灵问。
“合适。”
“她的针脚不齐。”
“不齐才暖和。”李慕言说,“齐的都是买的。”
四更的号角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一声比一声长,从营东传到营西,把整个营从睡梦里拽出来。
帐子一顶一顶亮起来,铁器碰撞,马嘶,有人喊“起了起了”,有人骂“再睡一刻”,有人在黑暗里咳嗽。
李慕言系好甲带,站起来。
天边有一线白,很细,像刀背。
“戒灵。”
“在。”
“走吧。”
“去哪?”
“去看看我们的阵。”他说,“今天,要站得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