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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割裂历九十九年,九月。黑龙河畔。
大军是午前到的。
走了六个时辰,队伍拉得极长,前队已经看见河,后队还在十里外的草坡上。沙地上留下两道深辙,一道是粮车的,一道是弩车的,辙印里的沙被压成了硬板,太阳一照,泛白。
黑龙河不宽。
站在南岸看,河面不过六十步,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水色发黑,所以叫黑龙河。河两岸是硬沙地,沙里掺着细石子,马蹄踩上去不打滑,但也跑不快。
李慕言骑在马上,看了一会儿河,回过头。
“列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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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阵用了两个时辰。
四百辆辎重车首尾相连,围成一道半圆的车墙,车辕朝外,车与车之间用铁链锁住。车板上架弩,弩后站着人。
车墙前面三十步,撒了三道铁蒺藜。
再往前,三千具拒马,斜插进沙里,尖头朝北。
车墙后面是弩阵。
三万张步弩,分三段站。第一段跪着,第二段立着,第三段站着,弩口朝上,斜着指天。每一段前面插一面小旗,旗是白的,号令一起,三段轮着放。
弩阵后面是长枪步军,两万,横着排开,枪尾扎进沙里,枪尖朝前,一片枪林。
再后面是骑兵,三万,分左右两翼,藏在车营和土坡后面,看不见。
中军大纛立在一处高起的土坡上,纛是黑的,边上缝了一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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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邵坤从前面跑回来,一脸沙,“车墙合上了。四百辆车,一辆没少。”
“拒马呢?”
“三千具,插完了。就是有一件事。”邵坤抹了一把脸,“沙太硬,拒马插不深,插进去两尺就到石头了。骑兵一撞,能撞开。”
“那就撞开。”李慕言说,“拒马不是用来挡住马的,是用来让马慢下来的。马一慢,弩就射得准。”
“明白。”邵坤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大帅,还有个事。”
“说。”
“新兵手抖。”
李慕言抬头看了看。
车墙边站着一排一排的人。有的在擦弩,有的在往箭壶里装箭,有的靠着车板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河对岸。
有一个兵,看着不到二十岁,两只手捧着弩,捧着,抖,抖得弩身都在响。
旁边一个老兵蹲在地上啃干粮,啃了两口,抬起头。
“抖什么?”
“没、没抖。”
“你手都响成锣了,还没抖。”老兵把干粮往怀里一塞,站起来,“站好。脚分开,比肩宽一点。”
那兵把脚分开。
“再宽一点。”老兵说,“你站得这么窄,人家一推你就倒。”
“推?”
“骑兵冲过来,不是砍你,是撞你。撞不倒,他才砍。”老兵伸手把他的脚又踢开一点,“站住。膝盖别锁死,微微弯着。你要像一棵树,不像一根桩。桩一撞就断,树一晃就过去了。”
“树……”
“对。晃,但是不倒。”老兵说,“还有,一会儿打起来,你别看马。看马你就怕。你看马上的人。马上的人也是人,他胳膊抬起来,你就知道他要砍哪边。”
那兵咽了一口唾沫。
“叔,”他说,“你打过几回?”
“记不清了。”
“那你怕不怕?”
老兵想了一会儿。
“怕。”他说,“谁不怕?怕也得站着。你后头是车,车后头是别人。你要是跑了,别人就得替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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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北岸有了动静。
先是尘。
尘不是从一处起的,是从整条地平线上一起起来的,像有人在北边推了一堵黄墙过来。墙越推越近,越推越高,把天都遮暗了一块。
然后是声。
不是号角,是马蹄。八万匹马一起跑,声音不是响,是震。震得脚下的沙在跳,震得车板上的弩在嗡嗡地响,震得人的牙齿发麻。
再然后,才看见人。
一片一片的骑,从尘里出来,像潮水从雾里出来。前队是轻骑,甲是皮的,弓是角弓,马是小马,跑得极快。中间是重甲骑,人马都披铁,一排一排,走得极慢,像一堵会动的墙。后面还有,后面还有,后面看不见头。
苍狼的旗是白的。
不是一面,是很多面。每一面旗底下是一千人,一千人一个方阵,方阵与方阵之间留着空隙,空隙里是马群、牛羊、还有拉着帐篷的车。
最中间那面白纛最高。
纛底下站着一匹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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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慕容雄说。
“我知道。”李慕言说。
“白纛是汗纛。他亲自来了。”
“我知道。”
慕容雄勒住马,看了一会儿。
“大帅。”他的声音有点低,“八万骑,摆在河那边,摆得这么整齐。我小时候见过一次,那年他打西边的一个部落,也是这么摆的。那个部落有三万人,看完阵,当天夜里就跑了。”
“跑了的后来怎么样?”
“后来追上了。”慕容雄说,“追了七天。”
李慕言没有说话。
铜戒上浮起淡蓝的光。
“敌军部署完成。”戒灵说,“正面五个万户,约五万骑,列成三线。左翼两个万户,右翼三个万户。”
“左翼比右翼少?”
“少一整个万户。”戒灵说,“而且左翼的前队是轻骑,没有重甲。”
李慕言看着河的北岸。
“左翼是饵。”他说。
“是。按草原战法,薄的一翼必然是诱,厚的一翼才是刀。”戒灵说,“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他真的是左翼薄。”戒灵说,“八万人里,重甲只有一万二千。他把重甲都放在右翼,是因为右翼后面有一条干沟,骑兵冲不上来,只能靠重甲硬推。”
“哪条干沟?”
“东偏南十二里。”戒灵说,“我的探测到那里就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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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邵坤在
“不过。”李慕言说,“他要先看我们。”
果然,北岸的骑阵停住了。
停得很整齐,前队停,后队也停,中间没有挤,也没有空。八万骑停在河那边,像一块铁,落在地上,不动了。
风从北边来,吹得白纛朝南飘。
然后,白纛底下那匹马动了。
一个人,一匹马,从阵里出来,慢慢走下河滩。
“他一个人?”邵坤愣了。
“一个人。”李慕言说。
“这老小子……”
“慕容雄。”
“在。”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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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只到马膝。
两匹马在河心停住,相隔二十步。
阿保机比李慕言想的要老。
他今年五十四,脸被风吹得又黑又硬,眼窝很深,眉毛是白的,胡子也是白的,梳成两股,用皮绳扎着。他穿着一件旧皮袍,袍子上没有绣,只有领口一圈狼毛。腰上挂着一把刀,刀鞘磨得发亮,鞘口有一道裂纹。
他手里没有兵器。
他看着李慕言,看了很久。
“你比我以为的年轻。”他说。
他说的是汉话。说得不快,字咬得很硬,像用刀刻出来的。
“你比传说的老。”李慕言说。
阿保机笑了一下。
“传说里的我,多大?”
“四十。”
“那是十年前。”阿保机说,“十年前我打西边,一个人砍了十一个人。现在我砍三个就喘。”
“那你今天不该来。”
“我该来。”阿保机说,“我不来,我的人不知道为谁死。”
他抬起手,指了指李慕言身后的阵。
“这个阵,摆得不错。”他说,“车在外,弩在内,骑兵藏在后头。是守阵。”
“是。”
“守阵的人,打不赢。”阿保机说,“守阵只能不输。”
“不输就够了。”李慕言说。
“不够。”阿保机摇头,“草原上的仗,不输就是输。你今天不输,明天还得站在这儿。明天不输,后天还得站在这儿。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你退。”
“我不退。”阿保机说,“我这辈子没退过。”
风把河面吹起一层细纹。
“李慕言。”阿保机忽然叫他的名字,叫得很准,一个字都没错,“我算过你。”
“算什么?”
“算你什么时候退。”阿保机说,“草原的冬天,九月末起风,十月下雪,十一月大雪封路,十二月冷得能冻死羊。你的粮从横岭运过来,一千里路,一石粮运到这儿,路上要吃掉七斗。你的人,一天吃两顿,一顿半斤,九万人,一天九万斤。你的车,一趟运三千石,走二十天。”
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份账。
“你算得比我细。”李慕言说。
“我打了三十年仗。”阿保机说,“打仗不是砍人,是算粮。你的粮,撑不到十二月。”
“撑不到。”
“那你为什么不退?”
“因为代北的人还没走完。”
阿保机皱了一下眉。
“代北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我的人。”
“他们是我的。”阿保机说,“代北十六州,我打下来的。”
“你打下的是城。”李慕言说,“城里的人,你没打下来。”
阿保机沉默了。
“我给你一条路。”他忽然说,“你退回横岭,我不追。代北我给你三座城,云州、应州、蔚州,城里的汉人归你管。每年冬天,我让你运粮过去,我不抢。”
“三座城。”
“三座。”阿保机说,“你打不下来十六座。你连一座金帐城都围不住。”
“我知道我围不住。”李慕言说,“所以我没围。”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李慕言说,“代北十六州,不是你的东西。你拿它送我,我不接。”
阿保机的眼睛眯了一下。
“草原上的规矩,”他说,“谁的马跑到哪儿,哪儿就是谁的。”
“中原的规矩,”李慕言说,“谁的地里有人种田,地里就是谁的。”
“种田的人,会跑。”
“跑了的会回来。”李慕言说,“去年冬天,代北跑了一百多万口人。今年春天,回来了六十多万。他们为什么回来?”
阿保机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的地在这儿。”李慕言说,“你把城烧了,地还在。你把地荒了,种子还在土里。你把种子挖出来,人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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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心的水在两个人的马腿间流过,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