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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云锦的后营到了。
后营扎在城南十里,一进城,云锦就带着人往城里的伤兵棚去。她身上还穿着甲,肩上扛着一个药箱,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妇人,都是随军的。
阿桃跟在她后面。
这孩子是七月十三那天从横岭关的斜坡上抱回来的,现在已经跟着云锦十几天了。她瘦,可是眼睛亮,走路快,一手拎着一个小布包,包里是剪成条的白布。
“阿桃,你在外头等着。”
“我不。”阿桃说,“我会缠布。”
“你还小。”
“我娘病了的时候,我给她缠过。”阿桃说,“缠得不好,可是她说不疼。”
云锦看了她一会儿,把手里的布条分了一半给她。
“那你跟着我。看见血流得多的,你别看脸,看手。”
“为什么看手?”
“因为脸会骗人。手不会。”云锦道,“疼得厉害的,手会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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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言在伤兵棚里找到云锦的时候,天快亮了。
棚里躺了二百多个人,有的在哼,有的在睡,有的睁着眼睛看棚顶。
云锦蹲在一个年轻兵身边,正在给他换药。那兵的一条腿从膝盖往下没有了,断口用布包着,布上渗出黄水。
“疼吗?”云锦问。
“不疼。”
“说实话。”
“……疼。”
“疼就喊。”
“喊了丢人。”
“这儿没人看你。”云锦道,“这儿全是丢人的人。”
那兵笑了一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慕言站在棚口,没有进去。
云锦回头看见他,站起来,走过来。
“你脸怎么了?”
“没怎么。”
“你的脸白。”云锦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也凉。你几天没睡了?”
“三天。”
“去睡。”
“睡不着。”
云锦没有再劝。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到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棚里的伤兵。
“李慕言。”
“嗯。”
“我今天盛粥的时候,有个老太太问我,你们是不是要往北打。”
“你怎么说?”
“我说是。”
“她说什么?”
“她说,打吧。”云锦道,“她说,打狠一点。她三个儿子,两个死在城上,一个被赶到北边去了。她说,她不要他们回来,她只要他们别给别人放羊。”
李慕言没有说话。
棚外,天边泛出一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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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李慕言上了城墙。
城墙上的样子,比街上还难看。
女墙塌了十几处,塌的地方用门板、磨盘、装土的麻袋堵着。墙面上钉着木桩,桩上挂着绳子,绳子上系着一个个铁钩——那是用来钩云梯的。
墙根下堆着一堆东西,是义军用的兵器。
锄头,扁担,菜刀,铁尺,还有从城墙上拆下来的砖。有一把菜刀,刀口全卷了,卷得像一把锯。
李慕言蹲下去,把一把锄头拿起来。
锄头的木柄上缠着布,布上写着两个字:张九。
“这是谁的?”
杨晟跟在他后面,看了一眼。
“张九,铁匠铺的。白老栓的二徒弟。”
“人呢?”
“死在十六那天。”杨晟道,“他守的是西墙第三垛。苍狼的人爬上来,他用锄头砸,砸死两个,第三个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李慕言把锄头放下,站起来。
城墙上有一排木牌。
木牌是白老栓带着人削的,一块一块钉在女墙上,牌上刻着名字。有的刻得深,有的刻得浅,有的只刻了一个姓。
“这些是什么?”
“义军的。”杨晟道,“死一个,刻一个。老栓说,不能让这些人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李慕言走过去,一块一块看。
李三。王阿牛。赵大眼。陈寡妇家的二小子。孙铁嘴。周瞎子。
有一块牌上刻着:刘小满,十六。
“十六。”李慕言轻声说。
“虚岁十六。”杨晟道,“实岁十五。他爹是城里的屠户,城破那天他爹先死了,他自己跑上城的。”
李慕言在那块木牌前面站了很久。
风从北边来,把木牌吹得轻轻撞墙,一下,一下。
“杨晟。”
“在。”
“这些牌,收起来。”
“收起来?”
“收起来,带回南边去。”李慕言道,“在云州城里立一块碑,把名字都刻上。石头要好的,刻深一点,刻浅了几年就磨平了。”
杨晟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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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栓是在城墙的拐角上找到的。
他坐在一堆砖上,左臂用布吊着,布上全是血。他右手还握着那把锤,锤头搭在膝盖上。
“白老伯。”李慕言走过去。
白老栓抬头看他,看了半天,忽然要站起来。
“别起。”
“大帅。”白老栓的声音很粗,“我不认得您。我听说过。”
“现在认得了。”
“认得了。”白老栓点点头,把锤举起来,“大帅,你看这锤。”
锤头上有两道深槽,还有几处新崩的口子。
“这锤我打了四十年铁。”白老栓道,“打过锄头,打过镰刀,打过门环。今年四月,我用它砸了一个人的脑袋。”
“砸死了?”
“砸死了。”白老栓道,“他爬上城来,我用锤砸他,砸了三下。第一下砸在他肩上,他还往前扑。第二下砸在他脸上,他倒了。第三下我还在砸。”
他停了停。
“大帅,我以前连鸡都没杀过。”
李慕言在他旁边坐下。
“你的胳膊?”
“断了。”白老栓道,“十六那天,从城上摔下来的。摔在死人堆上,没摔死,胳膊断了。”
“还能打铁吗?”
“打不了了。”白老栓把锤放在膝上,看了很久,“左手废了。打铁要两只手,一只手扶,一只手砸。”
城墙上静了一会儿。
“白老伯。”
“嗯。”
“你的徒弟,死了几个?”
“六个。”白老栓道,“我带了三十几个人上城,死了十九个。我自己的徒弟死了六个。张九、王二、老陈、小六子、还有个姓周的,还有一个小名叫石头的,才十四。”
他把锤握紧了。
“大帅,我不后悔。”他说,“我上城那天,跟我婆娘说了一句话。我说,我要是不上去,咱们家的门环以后就得给别人打。”
“门环?”
“门环。”白老栓道,“一个铁匠,连自己家的门环都保不住,还打什么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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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凌星的粮车到了。
三百辆大车,从南边一路压过来,车辙压得极深。她骑在第三辆车的车辕上,一身灰,脸上蒙着一块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大帅。”
“你怎么坐在车辕上?”
“车夫病了,我替他赶了两天。”凌星跳下车,腿一软,扶住车帮,“车上有粮八千石,箭二十万支,盐两千斤,还有棉布三千匹。”
“路上出事没有?”
“出了。”凌星道,“十九那天,有一队游骑跟了我们半个时辰。我把车赶到沟里,让民夫都上坡,他们看了看,走了。”
“你怕不怕?”
“怕。”凌星很坦然,“我怕得手心全是汗,把缰绳都浸湿了。可是账不能断。账一断,前面的人就要饿。”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翻开。
“大帅,我算了一笔账。云州城里现在有百姓四万一千口,兵三万四千。按一天两顿算,一天要粮三百二十石。我带来的八千石,能撑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以后呢?”
“二十五天以后,第二批从洛京起运。”凌星合上册子,“我已经发了信。可是大帅,有件事我得说清楚。”
“说。”
“越往北,粮越难运。”凌星道,“从洛京到云州,一石粮运到,路上要吃掉一石二。再往北五百里,一石粮运到,路上要吃三石。这笔账,撑不了半年。”
李慕言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凌星道,“打到九月,就得有个说法。要么打完了,要么回来。不能拖到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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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李慕言去看了苏敬。
代北刺史苏敬躺在州衙后堂的一张床上,瘦得只剩一张皮。四月里他用手指蘸血写的那封血书,现在压在枕头底下。
“大帅。”他要起身。
“躺着。”
“臣……”苏敬喘了两口气,“臣的账,清了没有?”
“清了。”李慕言在床边坐下,“云州守住了。”
“三堡的人呢?”
“接出来一千八百多口。”
苏敬闭上眼睛,眼角有水渗出来。
“好。”他说,“好。”
“你好好养病。”李慕言道,“代北还有一堆事要你做。”
“做不了了。”苏敬摇头,“大帅,我这病,我自己知道。我就是想再见您一面,说一句话。”
“说。”
“代北的百姓,”苏敬道,“苦了六十年了。他们不怕打仗,怕的是打完仗,又没人管。”
李慕言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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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李慕言上了城头。
北边的天是黑的,黑得很干净,一颗星也没有。
慕容雄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干饼,慢慢地啃。
“大帅。”
“嗯。”
“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慕容雄道,“邵将军从南边压上来,城里从中间开出来,两头一夹,他们的营就散了。”
“你觉得他们散得快不快?”
慕容雄嚼了两下,停住了。
“快。”他说,“太快了。”
“嗯。”
“三万人的营,被三万人一冲就散。”慕容雄把干饼收起来,“大帅,这不是苍狼的打法。苍狼的兵,打不过会退,可是退得有章法。今天他们是逃。”
“逃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没打算死守。”慕容雄道,“他们的任务不是攻下云州。他们的任务是——”
他停了一下。
“把我们钓出来。”
城下的火还在烧,一堆一堆,烧得噼啪响。
“钓出来了。”李慕言道。
“钓出来了。”慕容雄点头,“大帅,从今天起,我们每一步,都在他算的地方走。”
李慕言没有说话。
他扶着城垛,往北看。
北边的黑里,什么也没有。可是他知道,那片黑里有很多东西:草,水,井,路,还有一支正在往北撤的军队。
“慕容。”
“在。”
“明天,把云州城里所有知道北边路的人,都找来。”
“找来做什么?”
“问路。”李慕言道,“问得越细越好。哪一处有水,哪一处有草,哪一处能过车,哪一处只能走马。”
“大帅要自己走一遍?”
“我要在心里先走一遍。”李慕言道,“走完了,再让十万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