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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割裂历九十九年,七月。云州城外。
邵坤的三万先锋是七月十六夜里出的关。
出关的时候没有鼓,没有旗,连火把都只点了二十支。三万人摸黑走了一夜,走到天亮,走出七十里。第二天又走了八十里,走到日落,前队的马开始吐白沫。
“将军,歇一歇吧。”副将跟上来,“马再走就要倒。”
“倒就倒。”邵坤道,“人不能倒。”
“人也不行了。”
邵坤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队伍拖了十几里长,后队还在坡那头。有的兵走着走着就坐到路边,坐下就起不来,被后面的人架起来拖着走。
“再走二十里。”邵坤道,“二十里外有水。”
“将军怎么知道?”
“慕容雄说的。”邵坤把马一夹,“他说这一带只有那一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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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晌午。
云州城南面的坡上,起了尘。
尘是从南边来的,一条黄线,从地平线一直拖到近处,越拖越宽,最后变成一片。
坡上放马的苍狼游骑先看见。他们看了片刻,打了一声呼哨,往北跑。
跑的时候没有慌,跑得很稳,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他们不慌。”邵坤盯着那些背影,“他们早知道我们要来。”
“那还打不打?”
“打。”邵坤把刀抽出来,“他们知道我们要来,可他们不知道我们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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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下的苍狼营,扎成三面。
东面一片,西面一片,北面最大的一片。南面空着,只零零散散有几个小队,是专门用来赶人的。
营里正在做饭。炊烟从几百个灶上冒起来,被风拉成一片灰白的帐子,罩在营上头。有的兵蹲在灶边啃肉,有的躺在毡子上睡觉,马匹散在营外的草地上吃草。
“看见没有。”邵坤用刀尖指了指,“马在营外,人在营里,灶在冒烟。这是没打算今天打仗。”
“将军,怎么打?”
“不列阵。”邵坤道,“列阵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他们就上马了。”
他把刀往南边一指。
“一队、二队、三队,从正面压。四队绕东边,把他们的马群往北赶。五队跟着我,从西边那道沟里插进去,直插他中营。”
“将军,五队只有三千人。”
“三千人够了。”邵坤道,“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三千人敢往三万人的营里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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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角响了三声。
三短一长。
三万人在坡上散开,没有列阵,就那么一片压下来。
苍狼的营里乱了。
先乱的是灶。蹲在灶边啃肉的兵扔了肉去抓刀,刀在马背上,马在营外。等人跑到营外,马群已经被东边来的四队赶得往北跑了。
“马!马!”营里有人用草原话喊。
喊声一片,压过了号角。
邵坤带着三千骑从西边那道沟里冲进去,一路砍翻了三道栅栏,直冲到中营。中营的帐篷是白的,比别处大,帐前立着一杆大旗,旗上绣一只狼头。
“砍旗!”
一个亲兵冲上去,一刀砍在旗杆上,砍了两刀才砍断。狼头旗倒下来,压在一口锅上。
营里的苍狼兵看见旗倒了,先是愣了愣,然后开始往北跑。
跑的人越来越多。
“追不追?”副将喊。
“不追。”邵坤喘着气,“追出去就是野地,野地上他们比我们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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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的鼓,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杨晟站在南城的望楼上,一只手扶着望柱,一只手按在刀柄上。
他已经八天没有睡过一个整夜了。眼睛里全是血丝,颧骨上贴着一层干皮,甲穿在身上晃,人瘦得只剩一副架子。
“将军!南边!是我们的旗!”
杨晟没有动。
“将军?”
“我看见了。”杨晟道。
他看见了那面黑旗,看见了旗上那只白鹰。他看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副将以为他傻了。
然后他转过身。
“开南门。”
“将军,南门外有他们的游骑——”
“开南门。”杨晟又说了一遍,“传我的话,城里的兵,能拿刀的,全部下城。开南门,出城,往东打。”
“我们只有八千人,其中三千是义军——”
“八千人。”杨晟道,“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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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开的时候,门轴响得像哭。
八天没有开过的城门,木头已经涨了,推开的时候要十几个人一起顶。
门开了一条缝,白老栓带着人先冲了出去。
他今年六十二,头发全白了,身上穿的是一件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皮甲,皮甲上钉着七块铁片,是他自己在铁砧上打的。他手里握着一把锤——打铁用的锤,不是兵器,锤头有两道深深的凹槽,是他四十年敲出来的。
“铁匠铺的,跟我走!”
他身后跟着一百多个铁匠、木匠、屠户,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柴刀。
“白老伯!”杨晟在城上喊,“你们往东,贴着城墙走!不要往野地里去!”
“知道了!”白老栓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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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仗打了两个时辰。
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挪到城墙后面。城下的尸一层一层堆起来,血把土泡成了泥,泥又被马蹄踩得翻起来,翻成一片暗红。
苍狼的兵往北退。退得很乱,一开始是跑,后来是逃,最后是散。散在草原边上,一队一队往北,越跑越远。
到天黑的时候,云州城下已经没有成股的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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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言的中军是入夜后到的。
他到的时候,城下的火还没灭。烧着的帐篷一堆一堆,火光把城墙照得通红。城墙上全是窟窿,箭插在砖缝里,像长了一层毛。
他骑马从城南的坡上下来,一路看见的都是尸。
自己人的尸摆在东边,一具一具排着,脸上盖着布。敌人的尸堆在西边,堆成几座小山,还没有人管。
“大帅。”邵坤迎上来,脸上有一道血口子,从眉骨划到颧骨,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黑线,“云州解了。”
“伤亡。”
“我这边,亡一千一百二十三人,伤两千七百。”邵坤的声音低下去,“城里的,还没点清。”
“苍狼呢?”
“遗尸三千八百多,俘一千二百。”邵坤道,“跑了的,估着还有一万五。”
李慕言翻身下马。
他的腿一落地,就看见坡下走过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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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晟走过来的时候,李慕言几乎没认出来。
三年前他派杨晟来守云州,那时候杨晟是个壮实的汉子,脸圆,说话嗓门大。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颧骨高得能挂东西,眼窝陷进去,脖子上全是干皮。
“大帅。”杨晟要跪。
李慕言一把扶住他。
“别跪。”
“末将……”杨晟的嘴唇动了动,“末将守住了。”
“我知道。”
“八千兵,剩三千九。”杨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报一件别人的事,“城里义军三千,剩一千一。百姓……百姓死了一万一千多。”
李慕言的手在他胳膊上握紧了。
“杨晟。”
“在。”
“你守了八天。”
“八天。”杨晟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笑得脸都皱了,“大帅,您说二十天。我守了八天。城里那口井,前天开始出泥了。再多三天,我就得让全城的人喝马尿。”
李慕言没有说话。
“大帅,”杨晟忽然抬起头,“我不说谢。守城是我该守的。可我要替城里那些人说一句。”
“说。”
“他们不知道您会不会来。”杨晟道,“这几天,城墙上总有人问我,援军还来不来。我说来。他们信了。他们信了,才没散。”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杨晟很老实,“我就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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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的路上,李慕言没有说话。
城门洞里很黑,两边站着兵,举着火把。火光一晃一晃,照在墙上,照出墙上密密麻麻的痕——刀砍的、箭扎的、石头砸的,一层压着一层。
门洞的地上还有血。血已经干了,黑褐色,被踩得发亮。
“这是门破过一次?”李慕言问。
“破过两次。”杨晟道,“第一次是十二,撞车撞开了外门。我们把内门堵了,堵了三天。第二次是十六,他们从城墙上下来,在门洞里打了半夜。”
“怎么打退的?”
“白老栓。”杨晟道,“他带了三十个铁匠,从门洞上头往下浇铁水。”
李慕言停住了。
“铁水?”
“城里有铁坊。”杨晟道,“熔了三十二口锅,两百多把锄头,还有一百多扇门环。烧红了往下浇。浇完了,门洞里那一片地,现在还是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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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没有一条完整的街。
房子塌了一半,剩下的也都烧过。街上到处是碎瓦、断梁、破缸。有一处院子,院墙倒了,院里的枣树还在,树上挂着一件小孩的衣裳,被风吹得转。
李慕言从街上走过去,两边的人越聚越多。
先是几个人,然后是几十个,然后是几百个。他们从塌了的房子里出来,从墙根底下站起来,从巷子里涌出来,站在街两边看着他。
没有人喊。
他们只是站着,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光,也没有泪。
走到街心的时候,人群里忽然有人跪下了。
一个老头,头发全白,穿着一件补了七八处的褂子,跪在碎瓦上。
他一跪,街上的人一片一片全跪了。
李慕言翻身下马。
他快步走过去,弯下腰,把那个老头扶起来。
老头很轻。扶起来的时候,李慕言手上一沉又一提,才发现这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起来。”他说,“都起来。”
“大帅……”老头抓着他的袖子,手在抖,“王师……王师百年才回来啊。”
李慕言的喉咙动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还走吗?”
“不走了。”
“真的?”
“真的。”李慕言道,“回来就不再走了。”
老头看着他,忽然哭起来。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抖得整个人都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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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云州的粮仓开了。
仓里的粮不多,杨晟守了八天,一直按人头发,一天两合。仓底剩下的谷子掺着沙,是最后几天刮出来的。
“全放。”李慕言道,“不留。”
“大帅,军粮——”
“军粮我另想办法。”李慕言道,“城里的百姓,先吃三天饱饭。三天以后再说。”
“三天要多少?”
“算。”李慕言道,“让凌星算。”
“凌夫人还在洛京。”
“她已经在路上了。”李慕言道,“第三批粮,七月二十到云州。她跟着粮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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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棚搭在城中心的空地上,一共十二口大锅。
锅是从各家各户凑的,有煮猪食的大锅,有打铁的淬火槽,还有一口是庙里的铜钟,被人从钟架上卸下来,横过来架在石头上。
李慕言站在第一口锅边上,拿着勺子。
“大帅,您别……”
“我盛。”他说。
第一个过来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三四岁,脸肿着,眼睛睁不开。
李慕言舀了一勺,倒进她碗里,又添了半勺。
“孩子先吃。”
女人点点头,退到一边,蹲下来喂孩子。孩子吃了一口,忽然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往嘴里扒。
第二个是一个瞎眼的老太太。她伸出手,摸到了李慕言的甲,摸到甲上的铁片,摸到他手上的老茧。
“你是谁?”
“我是李慕言。”
“李慕言是谁?”
“是……当兵的。”
“当兵的给我盛粥?”老太太笑了,嘴里没有牙,“我这辈子,没见过当兵的给人盛粥。”
“以后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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