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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跟着的丫鬟小声说,“要不要买碗汤饼?”
“不买。”
“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回家吃。”凌星直起腰,继续往前走,“家里的汤热一热就能喝,不用花钱。”
丫鬟在后面偷偷笑。
回到家,院里的灯还亮着。
云锦在廊下坐着,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件小衣裳,那是李云飞的。孩子白天在院里跑,把膝盖磨破了一个洞。
“回来了?”云锦抬头。
“回来了。”凌星把账册放在石桌上,一屁股坐下,整个人往后靠,“十九万贯,筹到了。”
“这么快?”
“快?”凌星闭上眼睛,“我这七天,跟六个人吵了十一架。”
“赢了几架?”
“全赢了。”
云锦笑了:“那就是没吵。”
凌星睁开一只眼睛看她。
“云锦,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像他了。”
“像谁?”
“你说呢。”
两个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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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月亮很好。
明月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阶上。
院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是去年春天栽的,今年第一次开花,花开得不多,只有七八朵,红得很扎眼。
明月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木棍已经被她削得很细了,细得像一根箭杆。她没有再削,只是拿着,拇指在木棍上来回摩挲。
小明月和小腾格里都睡了。屋里还留着一点灯,灯影从窗纸上透出来,淡淡的。
凌星端着一碗汤从廊下过来。
“喝点。”
明月抬头,接过碗,没有喝。
“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凌星在她旁边坐下。
“不饿。”
“不饿也得吃。”凌星道,“这句话是你教我的。”
明月笑了一下,很轻。
她把碗捧在手里,看着碗里的热气往上飘。
“凌星。”
“嗯?”
“我今天听见府里的人在说。”明月的声音很低,“他们说,草原上出了一个新汗,叫阿保机。说他杀了塔里忽,收了诸部,要南下。”
凌星没有说话。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明月道,“他们说话的时候,我正好从廊下过。”
“明月……”
“我不怪他们。”明月摇了摇头,“他们说的是实话。”
她把碗放下。
“凌星,我十岁那年,我阿爸教我骑马。他把我抱上马背,自己牵着缰绳,在草场上走。我坐不稳,摔下来三次。第三次摔下来,我哭了,我说我不学了。他把马拴好,蹲下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明月,草原上的女人,一辈子要摔很多次。摔了不哭,才叫本事。”
明月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我十三岁那年,他摔了我的琴。”
“为什么?”
“因为那琴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娘是代北人,会弹汉人的曲子。我学了一首,弹给他听。他听完,把琴抓起来,摔在地上,摔成了三块。”明月的声音很平,“他说,你是我的女儿,你不许学南人的东西。”
凌星的手停在膝上。
“后来呢?”
“后来我把琴捡起来,用牛筋绑好,藏在毡子底下。”明月道,“他再也没提过那件事。有一年冬天,他喝醉了,坐在帐外,抱着那把琴,一直坐着。我看见了,我没过去。”
“为什么不过去?”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月低下头,“他摔琴的时候,我恨他。他抱着琴的时候,我又觉得他可怜。这两种感觉,一直在我心里打架,打了十几年,到现在还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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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静了很久。
石榴树上有只夜鸟叫了两声,飞走了。
“明月。”凌星忽然开口。
“嗯?”
“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
“你说。”
“你恨他吗?”
明月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他杀过很多人。他抢过很多东西。他把代北的人掳去放羊,在他们手上烙狼头。这些事,我从小看着,我不觉得不对,因为草原上就是这样。”
她抬起头。
“可我现在知道了。我知道那些被烙的人有多疼。我知道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走十一天,走到孩子不动了是什么样子。这些事,我以前不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所以呢?”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明月的声音有点抖,“凌星,我夜里常常想,如果我阿爸打过来,我该站在哪一边?”
凌星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把明月的手拉过来,握住。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稳,“不管你的父汗是谁,你都是我们的妹妹。”
明月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不是说漂亮话。”凌星道,“我是个算账的,我说的话都要算得清。我算过这一笔:你是小明月和小腾格里的娘,这是第一笔;你是我的妹妹,这是第二笔;你是这个家的人,这是第三笔。这三笔账,跟你阿爸是谁,一点关系都没有。”
明月低着头,肩膀在抖。
“可是……”
“没有可是。”凌星打断她,“你要真想帮,就帮。你要真想恨,就恨。可你别把自己劈成两半。劈成两半的人,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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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传来一声孩子的哭。
明月立刻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住,回过头。
“凌星。”
“嗯?”
“谢谢。”
“快去吧。”凌星摆手,“你儿子半夜哭,准是尿了。”
明月笑了一声,进屋去了。
凌星在院里又坐了一会儿。
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汤,自己喝了。
“明月。”她小声说,“我要是能替你算清这一笔,我就替你算了。可这一笔,谁也替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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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的墙头上,有个人影坐了很久。
李慕言坐在墙头上,一只脚踩着瓦,一只脚垂着。
他今天晚上刚从横岭回来,进城门的时候没惊动任何人,先去了户部,看见凌星在值房里跟韩绛吵,就没进去。然后回家,听见后院里有人在说话,就在墙头上坐下了。
他听见了全部。
“大帅。”墙下有人小声喊。是郭淮。
“嗯。”
“横岭的报,到了。”
李慕言从墙头上下来。
“说什么?”
“第一段关墙合龙了。”郭淮把报递过来,“五百六十丈,比原定的快了九天。”
李慕言把报看了一遍,抬头看了看后院的方向。
后院的灯还亮着。
“郭淮。”
“在。”
“云州那边的事,先压着。”
“压到什么时候?”
“压到压不住的时候。”李慕言道,“这几日城里刚松快下来。让他们再松快几天。”
他说完,往书房去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郭淮。”
“在。”
“你让人去南市,买一把琴。”
郭淮愣了一下。
“什么样的琴?”
“好的。”李慕言道,“要能弹的。别买那种一摔就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