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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平八年三月中旬,九州郡北郊。
夜叉部投降后的第五天,庞统没有急着让他们立刻编入夷屯,而是先让徐盛派了一个百人队,把夜叉部从黑森林里接了出来,临时安置在九州郡城北的一片空地上。
四周拉了绳子,圈出地界,搭了几十顶帐篷,每天由官府的伙房送两顿粥。
庞统要亲自去看看。
三月十七这天早上,他带着太守田中、通译、几个书吏,还有在官学里已经能写会算的木拉,一同去了临时营地。
木拉被庞统点名带上,是因为他的土话还带着部落口音,跟夜叉部的人沟通起来比官学里的老通译更顺溜。
营地里,夜叉部的族人大多蜷缩在帐篷边上晒太阳。
看到庞统这一行人来,几个老者站起来,神色警惕。
那个前几天被徐盛放回来的头人叫阿骨,四十来岁,脸上纹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豹,此刻正坐在一口破锅前面,锅里煮着清水野菜。
庞统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回头对田中说:“送来的粥呢?”
田中赶紧去问。
旁边的书吏低声回道:“大人,伙房每天送的粟米粥,够他们吃的。但这帮人不敢吃,怕咱们在粥里下毒。头两天送来的粥,全被他们偷偷倒了。”
庞统听完,也不生气,伸手拿过阿骨面前那只豁了口的破碗,让随行的兵卒从粥桶里舀了一碗,当着阿骨的面喝了两口。
阿骨盯着庞统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碗,眼神里那股子警惕慢慢松动了。庞统把碗递过去,阿骨接过来,犹豫了一下,仰头喝了。
“告诉他,明天开始,大魏的伙房不送粥了。”庞统对木拉说,“让他自己带着人去领粮。每户按人头领,大人一斗,小孩半斗。领回去自己煮。”
木拉把话翻过去。阿骨愣住了,跟旁边的几个族人嘀咕了几句,转回头问了一句。木拉翻译道:“他问。自己煮,大魏管不管?”
“管。你们领了粮,就是大魏的编户。大魏的官府给你们粮,你们得给大魏干活。”
庞统站起来,指着营地外围的荒地,“看到那片地没有?明天开始,你们这几十户人家,每户出一个人,去跟着农师学翻地。翻得好的,月底额外发一斗粮。翻不好的,下个月就减半。”
阿骨低着头想了半天,最后站起来,把碗里的粥喝完,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夜叉部的人果然自己扛着木头和石头来了。庞统让里正阿部宽带人帮他们搭起了几十间简易的茅草屋。三天之后,夜叉部总算从帐篷里搬了出来,住进了能遮风挡雨的屋子。
三月廿二,九州郡官学。
今天的课有些特别。
老教习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着《三字经》让孩子们死记硬背,而是带他们走进了官学后面的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摆着十几张矮桌,桌上放着算盘、斗、尺和秤。
“今天,学算账。”老教习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杆,“大魏的规矩,种地交粮,做买卖付钱,都得会算。你们以后长大了,不管是种田还是做生意,今天学的东西,就是你们的本钱。”
孩子们一阵兴奋,尤其是那些土人孩子。他们以前在部落里,哪懂什么算盘和秤?分肉就是拿刀随便切,种地就是撒一把种子听天由命。但现在,大魏的先生告诉他们,这叫“糊里糊涂”。
木拉坐在第一排,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嘴里念念有词:“二一添作五……”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叫张阿牛的孩子,他爹是几年前从青州来的移民。
张阿牛算得比木拉快,但他不太愿意搭理木拉。因为木拉昨天刚从军营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野劲儿,衣服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渍。
老教习讲了一会儿,出了道题:“假设一亩地,产两石粟米,大魏收两成税,剩多少?”
木拉马上举手:“一石六斗!”
“对了。那如果这户人家有五口人,每人半石口粮,还剩多少?”
木拉拨了一会儿算盘,刚要开口,旁边的张阿牛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蛮子也会算账?”
木拉的脸涨得通红,猛地转过头,攥紧了拳头。他那双从小练过石矛的手,指节发白。张阿牛吓了一跳,赶紧缩着脖子往旁边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