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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了一瞬。小军小声说：\"爹，这条……是不是有点虚？\"<\/p>
\"虚？\"李享知说，\"你沈姨说的那年冬天，一袋面——那是虚的吗？人这一辈子，立得住的，就靠这点实打实的虚。章程上写别的，是管规矩；写上这一条，是立良心。良心立住了，规矩才有人守。\"<\/p>
\"写。\"沈艳芳说，\"这条，写进第九章。\"<\/p>
\"这一章，\"沈艳芳说，\"是给咱自己立的规矩。章程管厂，也管家。往后家里的事，照章程走，不照人走。\"<\/p>
\"照章程走，不照人走。\"李享知把这八个字念了一遍，忽然觉得屋里亮堂了许多。<\/p>
他第一次尝到\"靠制度管人\"的滋味——不是靠他一句话，不是靠他瞪眼，是让全家人都站在同一条线后头，让规矩替他说那些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p>
\"好。\"他把章程稿压到桌上，\"明儿让小芳誊一份正式的，落上日期，盖上咱家的章。\"<\/p>
\"落什么日期？\"小芳问。<\/p>
\"就落今儿。\"李享知说，\"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咱家的章程，从今儿算立住。\"<\/p>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堂屋的灯亮着，五张黄麻纸整整齐齐地铺在桌上，边角都让手摸得发亮——勤、俭、诚、信、心，五个字，译成了厚厚一沓章程。<\/p>
沈艳芳把最后一张纸递到小芳手里：\"这一页，搁章程最前头。\"<\/p>
小芳低头一看，是那行字：家族企业治理准则。<\/p>
\"搁前头？\"小芳问，\"这页不是最后吗？\"<\/p>
\"章程是给外人看的，这一页是给自家人看的。\"沈艳芳说，\"外人看章程，知道咱家怎么办事；自家人看这一页，才知道咱家靠什么立着。\"<\/p>
小芳捧着那页纸，看了半晌，忽然说：\"沈姨，这页我誊的时候，一个字都不改。\"<\/p>
沈艳芳没应声，转身去灶间添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p>
第二天清早，小芳搬了张条桌到堂屋窗下，把章程稿摊开，铺上一张裁好的宣纸，提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誊。<\/p>
她誊得慢，一笔一画都照着沈艳芳的原稿来，连标点都不肯差。誊到第九章\"家族企业治理准则\"，她停住笔，把沈姨那页原稿又看了一遍，提笔在\"家族企业\"四个字上头，添了个字——\"省城李记家族企业治理准则\"。<\/p>
\"添个字，它就姓李了。\"她自言自语，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吹了吹墨迹，又拿印泥盒过来，端端正正地盖了一个红章。<\/p>
章是去年找人刻的，阳文，\"李记\"两个字，方方正正。<\/p>
她捧着那沓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忽然觉得，这沓纸比账本沉——账本记的是钱的来往，这沓纸记的，是人的规矩。<\/p>
\"小芳。\"沈艳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誊好了？\"<\/p>
\"誊好了。\"小芳把章程递过去，\"沈姨，您过过目。\"<\/p>
沈艳芳没接，只扫了一眼最上头那个\"省城李记\"，说：\"这五个字，添得好。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立章程，章程才立得住。\"<\/p>
李享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满屋子的人，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又松了一分。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进城那天，三个孩子挤在板车上，他跟他们说：\"进了城，日子会好的。\"如今日子是好过了，可好日子也有好日子的难——难就难在，往后的路，不能靠他一个人指了。<\/p>
\"章程立住了。\"他自言自语，\"往后，就看这章程能不能立住人了。\"<\/p>
那天夜里，沈艳芳把墙上那五张黄麻纸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叠好，放进一个旧信封——就是当年她带来时那个。新誊的章程，被小芳用图钉按在原来的位置上，纸是新的，字是新的，可那五个字，还是那五个字。<\/p>
\"老的收起来，\"沈艳芳说，\"新的挂上去。字没换，人也没换，就是规矩，从墙上，落到纸上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