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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堂屋里第一次开了个像模像样的会。没有谁拍桌子，也没有谁念稿子，就是一家人围着方桌，一人拿一份沈艳芳誊的章程稿，从头到尾念。<\/p>
念之前，小军先问了一句：\"沈姨，这五个字——勤俭诚信心，是咋来的？\"<\/p>
沈艳芳没急着答，把手里那张黄麻纸铺平，指头从\"勤\"字划到\"心\"字，划过一遍，才开口：\"那年冬天，我爹还在的时候，家里最难的一冬。地里没收成，屋里断了粮，我娘去邻村借面，借了一袋，人家没让打借条。\"<\/p>
\"没打借条？\"小军瞪眼，\"那多好，不用还了。\"<\/p>
\"好？\"沈艳芳看了他一眼，\"过了年，我爹背着一袋半的面，走了二十里地，给人还回去了。人家说，借一袋还一袋就行，我爹说，借一袋还一袋半——多出来那半袋，是利息，也是让人家知道，借给沈家的东西，亏不了。\"<\/p>
\"从那天起，\"她指头停在\"诚\"字上，\"我爹立了这五个字：勤，是起早贪黑，人不能懒；俭，是一粒米都不糟蹋；诚，是借一斗还一斗半；信，是答应人的事，砸锅卖铁也得办；心，是把人往好里处，处出来的，才是真交情。\"<\/p>
屋里静了一会儿。小龙闷声说：\"借一袋还一袋半，这规矩，立得好。\"<\/p>
\"好是好，\"小军说，\"可如今咱家不借面了，还讲这五个字干啥？\"<\/p>
\"不借面了，还借钱呢。\"李享知说，\"咱家如今欠孙掌柜的货款、欠工行的授信，哪一笔不是借？借了，就得还；还了，才有人敢再借。这五个字，三年前管用，如今更管用。\"<\/p>
\"第一条，勤。'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上工不误点，下工不误货。'\"<\/p>
念的是小龙。他念完一句，抬起头：\"这句我认。可后头还得加一句——'机器不等人，等人就是等钱'。车间里那帮小子，上工先蹲墙根抽根烟，一蹲一刻钟，那不是勤，是磨洋工。\"<\/p>
\"加。\"李享知说，\"往后车间考勤，就按这句来。\"<\/p>
\"第二条，俭。\"小芳接过纸，\"'一粒米不糟蹋，一分钱不白花。'爹，这条我得改改——光写'不白花'不够，得写'账目公开，谁来查都查得清'。咱家现在三块牌子，账不能像以前一样拢在一锅里了，得分开，各记各的，月月对账。\"<\/p>
\"分开记，你能管得过来？\"李享知问。<\/p>
\"管得过来。\"小芳说，\"三条线三条账，月底并一张总表。谁花了什么钱，一查就明。这就叫俭——俭不是抠，是心里有数。\"<\/p>
\"好。\"<\/p>
轮到小军。他捏着纸，念得磕磕绊绊：\"'诚……诚者，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这句我没意见，可我觉得光'童叟无欺'不够——咱家货卖给俄国人，隔着十万八千里，人家看不见咱的锅灶。得加一句：'出厂的货，自己先当一回买家。'\"<\/p>
\"怎么讲？\"李享知问。<\/p>
\"我签合同之前，先把咱家的货一样买一遍。\"小军说，\"罐头开一罐尝尝，桃酥掰一块尝尝，觉着好，才敢跟人家拍胸脯。\"<\/p>
桌上静了一瞬。小龙\"嘿\"了一声：\"小军这话，倒像个做买卖的了。\"<\/p>
\"你才像。\"小军顶回去，自己也笑了。<\/p>
沈艳芳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听一句，在纸上勾一笔。等三个孩子都把意见说完，她放下铅笔，说：\"还有一章，我写了，你们看看。\"<\/p>
她把纸递过来。李享知接过，看见最后那页上，写着一行字——<\/p>
\"第九章，家族企业治理准则。\"<\/p>
底下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三家三条线各管各的，账目分开；大事全家议，小事主事人定；主事人每年一评，干不好换人；家里的钱和厂里的钱分账，谁也不许混着花；外头人问家底，只答'够吃饭'……<\/p>
\"第九章，\"李享知忽然开口，\"我看还得添一条。\"<\/p>
沈艳芳抬眼看他：\"添什么？\"<\/p>
\"心。\"李享知说，\"五张纸里，心字是最后一张，也是压轴的。勤管手脚，俭管账目，诚管买卖，信管交货——可这四样，都是对着事儿；心，是对着人。咱家开厂，底下百十号工人，外头几十家客户，还有街坊邻里、银行信用社——这些人，不是账本上的数，是人。章程里，得有一条写：对工人，工钱按时发，一个子儿不欠；对客户，答应的事，砸锅卖铁也办；对街坊，能帮一把是一把，不占人便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