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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长鸣,车队载着如获至宝的铁证与面如死灰的人犯,调转车头,顶着漫天风雨疾驰向重庆城区的军统局本部。
而在同一时刻,歌乐山脚下,磁器口古镇临江的排污暗渠水闸深处。
汹涌奔腾的黄色山洪哗啦啦地冲破铁栅栏,水浪激荡在陡峭的生铁水门之上。
两名浑身湿漉漉的水鬼战士从漆黑的水流中猛然探出头来,他们合力托举着那具沉重厚实的双层橡胶防水油布袋,猛地推向停靠在隐蔽水门阴影下的那艘柴油机动驳船。
船头上,早有一双布满老茧、沉稳如山的大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防水袋的尼龙提手,将其稳稳拖上了船舱甲板!
老陈一把拉开防水袋的铜齿拉链。
浑身湿透、额头带伤但呼吸平稳的陈启明静静躺在软垫上,胸膛均匀起伏,紧闭的双眼在微弱的马灯光线下微微颤动了一下。
老陈颤抖着伸出手指,在陈启明的鼻息前探了探,又迅速摸了摸他强劲有力的颈部脉搏。
这位历经无数生死的南方局老交通员猛地闭上双眼,滚烫的热泪混合着冰冷的雨水从眼角滑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深海同志……把人救活了!”
老陈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猛然转过身,对船尾掌控轮舵的同志重重一挥手,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起锚,开船!出川!”
机动驳船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马达轰鸣,悄无声息地滑入嘉陵江汹涌澎湃的夜雾急流之中,如同一只破浪重生的黑色海燕,直向漫漫江天破浪远去。
……
破晓时分,浓重如铅的江雾弥漫在嘉陵江辽阔的水面上。
两艘外表斑驳破旧的川江运煤驳船拉响低沉的汽笛,在浑浊汹涌的江涛中平稳滑行。刺骨的晨风吹散了码头方向传来的嘈杂人声,将磁器口水关遥遥甩在泛着白沫的波涛之后。
驳船底层的生铁水密暗舱内,昏黄的防爆马灯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清凉的草药香与消毒酒精的气味。
简易木板铺就的病榻上,陈启明缓缓睁开了沉重如铅的双眼。
他的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斑驳冰冷的生铁舱壁,以及身旁正用温热毛巾替他擦拭额头伤口的老交通员老陈。
“山鹰同志,你醒了。”老陈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哽咽。
陈启明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子,胸口与肋骨处立刻传来一阵火辣辣的钝痛。他低头摸向自己的胸膛,手指触碰到了囚衣内层那件质地坚韧密实的马鬃防震软甲,又摸到了手腕上早已被特制药水化解皮肉灼痕的淡黄色药膏。
昨夜在歌乐山绝壁上的惊魂一幕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辆呼啸翻滚的道奇吉普车、撕裂的悬崖铁索、炽热的汽油烈火,以及在绝境深渊中如神兵天降般破拆囚笼、将他从死亡线上硬生生拉回来的同志们。
“是……是深海同志?”陈启明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瞬间通红。
“是他。”老陈重重地点了点头,替陈启明掖好粗布被角,“深海同志在白公馆密室用假死药护住了你的心脉,用马鬃软甲保住了你的五脏六腑,又提前算准了敌特跳车坠崖的死角。他们用息烽叛徒周孝先的尸首顶替了你,一把大火,让整个军统都以为山鹰同志已经在悬崖烈火中尸骨无存。”
陈启明闭上双眼,两行热泪顺着粗糙的面颊滚滚滑落。在白公馆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受尽酷刑折磨时,他未曾掉过一滴眼泪;然而在这一刻,面对组织和同志们不惜一切代价的绝地营救,这位铁骨铮铮的地下战士终于忍不住热泪盈眶。
“组织没有放弃我……深海同志……大恩不言谢!”陈启明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周身的剧痛,颤抖着伸出右手探入自己贴身衣物最内层的夹缝之中。
他的手指在粗布缝线处微微用力,撕开了一道极细的暗口,从中抠出了一枚用防水蜜蜡严密包裹的微型硬纸卷。
“老陈,收好这个。”陈启明将蜜蜡纸卷郑重其事地放在老陈宽厚的手心里,目光无比坚定,“这是我脑子里死记硬背下来的整套华北地下交通线联络暗号,以及西南特科最新电台的紧急跳频母本。周孝先叛变后,平汉线与同蒲线的同志们命悬一线,只要将这套母本送抵太行山根据地,老蔡同志就能在保定东站彻底重组红色交通网!”
老陈双手接过蜜蜡纸卷,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入内衣暗袋,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请山鹰同志放心!驳船顺流而下,今夜就能出川。保定东站的老蔡同志早已备好接应路线,咱们红色中枢的电波,绝不会断!”
江水拍打着生铁船舷,发出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机动驳船载着重生的革命火种,劈开漫天晨雾,朝着希望的东方破浪疾驰。
然而,在距离嘉陵江数十里之外的重庆罗家湾军统局本部,此刻却正经历着一场足以掀翻屋顶的滔天风暴。
局本部二楼局长特密作战室内,气氛压抑得仿佛暴风雨降临前的雷区。
沉重的红木办公桌后,戴笠负手而立,背对着门口。他身上的陆军中将呢绒军服没有一丝褶皱,但那挺拔如标枪般的背影,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刺骨寒意。
办公桌前的波斯地毯上,散落着一堆触目惊心的证物:一截断裂扭曲的美制道奇车铜质刹车油管、一小包用证物袋盛放的金黄色新鲜铜屑、几张沾满黄泥的轮胎压痕拓印图,以及一份被雨水浸湿却字迹清晰的督察室密令残页。
在这些铁证的正中央,毛人凤双膝跪地,整张脸惨白如死灰,浑身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他的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毯,豆大的冷汗啪嗒啪嗒地砸在羊毛织物上,浸湿了一小片深褐色的水渍。
房间一侧,沈醉腰挎中正短剑,身姿挺拔如松;余则成身着笔挺的少校军服,神色肃穆从容,双手垂立在身侧。
在两名全副武装的宪兵押解下,鼻青脸肿、浑身泥浆的赵阎王被反剪双臂跪在门边,嘴里的破布刚刚被拔掉,正发出绝望而嘶哑的喘息。
“毛齐五。”
戴笠终于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眼神阴鸷到了极点,犹如盯住猎物的秃鹫,声音低沉得令人毛骨悚然:“你跟着我戴某人多少年了?”
毛人凤浑身剧烈一震,声音带着无法遏制的哭腔颤抖道:“戴……戴老板,卑职自民国二十三年便追随老板,忠心耿耿,天日可表啊!”
“忠心耿耿?”
戴笠嘴角扯出一抹极度残忍的狞笑,猛地抬脚向前跨出一步,一脚狠狠踹在毛人凤的胸口上!
这一脚力道极大,毛人凤闷哼一声,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红木书柜上,书架上的文件夹哗啦啦散落一地。毛人凤嘴角溢出一道殷红的血丝,却连嘴角的血沫都不敢擦,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倒在戴笠脚边,拼命磕头。
“戴老板息怒!戴老板息怒!”
戴笠弯腰从办公桌上抓起那一截沾满泥污的断裂刹车油管,啪的一声狠狠抽在毛人凤的脸颊上!
坚硬的金属管在毛人凤惨白的脸上抽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你看看这断口!用钢锯锯掉三分之二,留下薄薄一层皮,只要车子一踩刹车,油管当场爆裂!”戴笠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惊雷在房间内轰然炸响,“你勾结白公馆的亡命之徒,在局本部总务处的公用押解车上做手脚!你想杀人灭口!你想除掉陈启明,彻底断绝委座追查华北通敌走私军火大案的线索!”
毛人凤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撞地:“老板!冤枉啊老板!卑职绝无谋害钦犯之意,这全都是赵阎王这狗奴才自作主张!是他畏罪贪财,企图栽赃陷害啊!”
“自作主张?”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醉冷笑一声,跨前一步,将手中的审讯记录与那份带有督察室暗记的密令啪的一声摔在毛人凤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