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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卑一行人,三十余骑入雁门,过井陉进常山郡。
一过井陉关口,道路就大变样。
雁门那边本来也有驿道,但是朝廷数十年不曾打理,还是太平道接手后修整的,可毕竟才一年,道旁的村落还带着枯索。
可是进入常山,道越走越宽,路面夯得瓷实,两车对过也不挤。
三十里一驿,换马吃饭,热汤热饼。
随行的屠各胡族人,头两日还按着老规矩,路过村子便往两旁张望,寻摸哪里有肥羊可牵。
道旁田里,化开的雪水汪在垄沟间,已有农人扛着锄头出来翻土。
村落里鸡鸣狗吠,家家屋上冒烟。
路旁偶有乡队的青壮,挎着刀枪弓弩巡道,见到这队胡人也警惕,查验过书之后才放行。
贺兰部的头领,凑到去卑身边,低声道:“大头领,他们不怕咱们?”
“怕什么?”去卑反问。
那头领答不上来。
在并州地界,他们胡人行路过界,汉人必然避之不及,可这里……好像笃定一件事,你等胡人不敢动,也动不了!
不几日,抵达真定城外,早有官员候着,引去馆驿安置,沐浴更衣,次日再去道庭。
……
次日。
道庭正堂。
去卑领着乌六等人进堂,见正中坐着个年轻人,着一身寻常的道袍素衣,左右分坐其他道员和官吏。
去卑整了整衣袍,率众人长揖行礼:“屠各胡去卑,率各部使团,拜见小贤良师。”
“免礼!坐!”王岩抬手,“一路可还顺利?”
就这一句,去卑准备的说辞,忽然便就用不上。
他原以为,这位雄踞常山的太平道之主,头一句话要么问兵、要么问粮,最不济也该问一句“你部尚有多少控弦”。
谁知人家开口,问的是路上顺否。
“回小贤良师,顺利。”去卑恭声道,“沿途驿道通达,三十里一驿,凭过所换马就食,三十余骑,无一人掉队,无一人受伤。”
“没人难为你们?”
“没有。”去卑摇头言道,“不但没有人难为,一路所见,倒叫我……心里翻腾。”
“哦?说来听听。”
“这一路,从井陉到真定,过六县,走四百余里。”去卑的声音很缓,“道旁田里有人翻土,村落里家家冒烟,孩童在村口追着跑,老人倚着墙根晒日头。三百里地,没见过一个饿殍,没见过一落废村,没见过一个劫匪。”
“我在句注山以北活了四十年。”去卑抬起眼,“四十年,见过的日子是什么日子?夏天抢,冬天熬,青壮马背上死,老人毡帐里冻。今年一场大雪,各部冻死的人,数以千计。我原来以为这就是命,胡人的命、汉人的命,都是这么过。”
“可这一路上,我才知道,那不是命。”
“真定的路修得好,真定的官不抢百姓,全仰赖太平道。”
去卑伏地一拜:“这一路,我心里初也想过,这么好的地方,若是劫掠一番,必然所获巨多,但是这个念头很快没了,变得是极为的羡慕。若屠各胡各部,也能过上这样的太平日子,不必厮杀劫掠为生,不必死于风雪,便是叫我立时死了,也甘愿。”
堂上静了片刻。
王岩开口:“你能有这个念头,屠各胡就有救。为何真定的兵不抢百姓?因为有道区管着!为何道旁的屋塌了有人修?还是因为道区管着!谁家过不下去,道区就得管。这些道理,说穿了不值钱,难的是人人守,年年守。”
“只要屠各胡各部,接受太平道的规章,接受道区的管理,”王岩看着去卑等人,“你们也能有安定繁荣,这不是我空口许诺。雁门的马邑,一年前什么样,如今什么样,你等亲眼见过。”
“我见过。”去卑重重点头,“愿遵道庭规章。”
“口说无凭。”王岩转向左右,“地公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