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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谷,难楼部。
兀骨都的毡车,终于回到部落,正是黄昏。
三十辆车,一半空着。
留守的族人,围上来查看,顿时叫声连连。
“盐呢?就这几袋?”
“铁器呢?一口锅都没换回来?”
“兀骨都!你是不是在半道上,叫人给打劫了?”
“劫个屁!”兀骨都黑着脸,一甩马鞭,“都散了!我去回禀大人!”
大帐里。
难楼正在喝酒。
听兀骨都报完数目,难楼手里的酒碗,重重砸在案上。
“六成盐?三成价?!”
“是。”兀骨都躬着身,“榷场令亲口说的,一斤盐,往日两束皮,今日三束,交易量,砍去四成。”
“入他娘的!”难楼霍然起身,“算个甚么东西!一个榷场令,也敢给我难看?!如今说砍就砍,说涨就涨?!”
“这是欺我难楼部!”
帐中,还有几个族领,也都没有接话。
兀骨都垂手站着,同样没有继续言语。
难楼骂了一通,见兀骨都得神色不对,眼睛一瞪:“你哑巴了?汉人欺到头上了,你就这么回来的?”
“大人。”兀骨都抬起头,“汉人给了缘故。”
“甚么缘故?”
“榷场令说……”兀骨都缓缓转述道,“贵部的骑兵,眼下正在卢奴城下,替鲜于辅砍咱黄巾军的人,这就是道理。”
难楼一怔。
“他还说。”兀骨都接着道,“嫌贵,可以不换。出门往北,幽州人的市,幽州人的价。”
帐中静下来。
难楼缓缓坐下,开口问道:“市上……旁的部落呢?”
“渔阳那两个部,跟咱们一道出的兵,一样六成、三成价。”兀骨都道,“其余的部落,没出兵的,足斤足两,价如往常,一文不涨。”
“足斤足两……”难楼喃喃。
兀骨都攥着拳头,声音发涩,“一张貂皮,换十斤盐。而咱们的皮,一张换六斤;我还听到其他部的人,在那斜眼瞅着咱们,跟同伴哈哈大笑。”
“其他部的人说甚闲话?”
“都说难楼部的儿郎,在卢奴城下替汉人卖命,家里换的盐,反倒比他们少。”兀骨都顿了顿,“说咱们部落……是拿儿郎的命,贴刘虞的冷脸。”
难楼脸上的肉,忍不住抽搐一下。
“我还探得一件事。”兀骨都压低声音,“榷场的一些部落,早就把出兵的名录报去真定,哪个部落出了多少骑,领兵的是谁,人家清清楚楚。”
“力达贡的名字,太平道已知道。”
难楼瞳孔一缩。
力达贡是他的侄子,月前点下本部两千骑,并渔阳小部一千,凑了三千骑,过居庸关助战鲜于辅。
这事不算隐秘,可也没声张。
太平道知道得清清楚楚。
“人家早知道。”兀骨都道,“早知道,却没关市,没扣人,盐铁照旧卖给咱们,只是涨了价。”
“大人,这不是欺负,这是留了情面。”兀骨都躬下身,“人家要跟咱们撕破脸,三十辆毡车,一辆都出不了山口。”
帐中死寂。
入冬在即。
部落几万口人,一冬的盐,一半指着常山的榷场,幽州自己产的那点盐,又苦又贵,还不够塞牙缝。
铁器更要紧。
毡钉、铁锅、凿子,样样要从南边来。
如今,盐涨一半,量少四成。
一冬下来,要多贴多少皮毛?多少马匹?
难楼在心里一算,这笔账越算,心口越疼。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人家提价减额,天经地义。
这般一比,倒显得他难楼,又贪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