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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送藥看着他的眼
翌日天方亮。
林長寂尚未出門,白青卻來報陸府的小厮來了。
小厮行了一禮,“王爺,我家女郎今日身子不适,勞王爺向太後代我家女郎告個假。”
林長寂問:“因何不适?”
“回王爺,我家女郎昨日回來淋了雨,害了風寒。”
“可看過郎中了?”
“回王爺,昨日夜裏女郎退了熱,只是今晨醒來仍有不适,這才想告一日的假。”
林長寂沉默片刻,只道:“我知道了,太後那邊自有我去說,告訴你們女郎勿要憂心,好生休養。”
“是,王爺。”
小厮走後,白青問:“王爺,眼下時辰尚早,我們是現在走還是稍後再走?”
林長寂起身,聲音帶着一絲化不開的疲憊,“走罷。”
朝會上,烏頭一案并無進展,沒過多久便下了朝。林長寂照舊随着林玄晏一同去了大明宮。
“請母後安。”
韋太後坐在榻上,整張臉雖說不上容光煥發,但也算不上病态,她輕咳一聲:“免禮罷。”
“謝母後。”
林玄晏與韋太後隔案而坐,董常侍為林長寂搬了一張方凳。
“陸家女郎病了?”韋太後問。
“是。”
“怎得這般巧,哀家召她入宮學禮,才兩日便病了。”
林長寂:“此事與兒臣脫不了乾系。昨日兒臣不知她提早放課,便讓她等了許久。兒臣事忙,她便同她阿兄回府。路上下了暴雨,她淋了雨,害了風寒。”
“昨日……”韋太後拖長語調,喜怒難辨,“長寂這是在怪哀家了?”
林長寂站起身躬身:“兒臣不敢。”
“崔掌宮與我說過,她底子差,自然學得慢些,如今又耽誤一日……多說無益,還是叫她好休養罷。”
林玄晏笑道:“還是母後想得周到,為陸家女郎尋了一位最好的老師,嚴師出高徒,薛掌宮教出來的人自然是不差的。”
“嚴師出高徒,也要徒弟自身有天賦。”
“朕瞧着陸家女郎也是個機靈的。”說着看向林長寂,眼神揶揄。
林長寂無奈地垂了頭。
略坐片刻林長寂便去了大理寺。
鄭承禮被安排在牢房最深處,林長寂走入內裏,鄭承禮趴在乾草上,整個背脊連着腰腿都被打得皮開肉綻,白色囚服早已被染成暗紅色,不規則的血跡布滿全身。腰臀已有幾處磨損,露出血肉翻飛的皮肉。
鄭承禮聽到聲音擡起頭,見是林長寂,冷笑一聲:“托王爺的福,我還活着。”
若無林長寂,他犯不着被抓進大理寺。可恨的是,多虧了林長寂他才能保住一命。
林長寂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我指一條明路給你,你應該知道要怎麽做。”
鄭承禮難掩眼底的憤怒,可他到底是敗下陣來,“若王爺肯給,在下萬死不辭。”
那日他們尋上門的時候,他只當他們要救他走,卻沒想到他們是來要他的命。他被打個半死,若非大理寺卿趕到,他怕是早就咽了氣了。為了活命,他只能将一切告訴林長寂,至少林長寂不會要他性命。
“這批烏頭确實如王爺所想,并非全都用作軍械上,但我知道的并不多,還需王爺自己去查。”
“說。”
“崔恪,王爺應該認識此人。”
崔恪,出自崔氏,與飲溪的叔母崔夫人同宗。不過他生父早逝,他一家只能仰仗他伯父。崔恪素有神童之稱,參加過兩年科舉卻始終未能中第。
“一年之前,他突然從崇文館退學,不知大都督可知曉這件事?”
林長寂看着鄭承禮,他突然笑了一下,眼底盡是嘲諷,“他在崇文館的事情,大都督或許還可以去問問陸霖。”
鄭承禮故弄玄虛,林長寂卻不知崔恪與烏頭有什麽關系。但聽他提起陸霖,林長寂才有了反應,“等你養好傷,我自會放你出去。”
“在下便謝過王爺了。”
林長寂從大理寺出來又去了刑部,忙完之後已經到了申時。白青忙問:“王爺,接下來可是要去崇文館?”
林長寂搖搖頭,“你派人去太醫署走一趟。”
白青不解:“為何?”
“讓太醫為我抓一些治療風寒的藥,”林長寂看向內侍,“與太醫說,病人是淋雨而致風寒,讓他抓一些性溫的藥。”
白青明白了這藥是給飲溪抓的,他不再問了,“是。”
白青回到官署的時候,林長寂還在翻看文書。
“王爺,藥已經抓來了,按王爺的囑咐都告訴了太醫。太醫開了兩個方子,一是麻黃湯,一是桂枝湯。太醫還說了,若是無汗便用前者,若是發汗便用後者。”
林長寂點頭,“放下罷。”
“是。”
白青看着無動于衷的林長寂有些不明所以。
林長寂擡頭看了一眼他,“還有事?”
白青問:“王爺還不去崇文館嗎?若在晚些怕是要放課了。”
林長寂垂下眼,“我自有安排。”
白青不再說了。
一直等到酉時初刻,林長寂才不緊不慢地從官署出來,手裏還提着藥。
白青立刻問:“王爺,現下可是要去崇文館?”
林長寂上了車,“不必,這個時辰人怕是早已走了,再去也來不及了。若被旁人發現難免會知道我在查案,直接去陸府。”
白青聽完林長寂這一長串的吩咐,愣愣道:“是。”
“不必急着趕路,今日起得早,卻有些頭疼。”內裏傳來林長寂疲憊的聲音。
“是。”白青心底納罕,平日他都是這個時辰起。雖然早,但還算規律,怎麽就今日頭疼了呢?
陸府門房看見林長寂連忙開了門,又有小厮将人帶至外書房,陸牧并不在府上,陸霖前腳才到家,衣服還未來得及換便聽到林長寂來了。陸霖不敢耽擱,囑咐小厮告訴盧明月,自己則去了外書房。
陸霖行了一禮,“王爺。”
“郎君不必多禮,我今日來府上,是有些事要問你。”
陸霖心生疑惑,他白日在崇文館不問,怎麽偏等他回家問?卻還是笑道:“王爺有話直說便是。”
“郎君與崔恪關系如何?”
陸霖卻變了臉,“王爺問這個做甚?”
林長寂語調并無起伏,“郎君知道什麽?”
陸霖欲言又止,林長寂又道:“我并不想為難郎君,郎君說與不說都不會影響我查案。”
陸霖驚道:“查案?難不成他真的……”
“郎君知道什麽?”
陸霖猶豫道:“若我告訴王爺,王爺可能放過他?”
放過他?林長寂心中已有計較,“郎君可知曉寒石散?”
陸霖大驚失色:“我沒有吸食寒石散!”
林長寂看陸霖的反應便已經猜出了大半,起先他也不知道烏頭與寒石散有關,直至他翻了一個時辰的醫書,才知烏頭亦可入藥寒石散。
寒石散,又名五石散。此藥本為醫家治傷寒之方,到了前朝卻逐漸傳為強身健體之名藥。此藥性燥,服後周身如焚,須行散發散。一枚石藥下去,恍惚之間令人沉醉,仿若真與謝安同席,與嵇阮對飲。寒石散在大雍建國之初便已禁服,朝廷亦明令禁止,嚴查市面流通。然而此藥屢禁不止,京中的世家子弟一面奉旨而行,一面暗地裏搜羅此藥。于他們而言,此藥乃是前朝風骨遺風,是名士作派,更是身份的象征。有些出身并不顯赫的郎君,為了結交高門子弟,不得不吸食寒石散。這是他能想到的崔恪與烏頭之間的聯系。
林長寂認真打量了一眼陸霖,“郎君氣色尚好,聲音醇厚有力,我并未懷疑你。”
陸霖長舒一口氣,認真看了一眼林長寂還是決定和盤托出。
“此事也算不上什麽秘密,他……”
崔恪還有一個堂兄,堂兄崔憫資質愚笨,不及他萬分。每次小考的時候,他堂兄為最後一名,而他則是第一名,久而久之他堂兄心生不滿。崔憫好友衆多,衆人為了他一齊孤立了崔恪。那段時間,除了陸霖,崇文館幾乎沒有人理崔恪。可是沒過多久,崔恪突然又與衆人交好。起先陸霖還不知道內情,直至在他家中發現寒石散。陸霖也曾勸過崔恪,可是崔恪說他別無他法。自那以後陸霖便與崔恪不再往來了。
“此後沒有多久他便從崇文館退了學,我也許久未聽到他的消息了。王爺,他究竟所犯何事?”縱然許久未聯系,但聽到好友的消息陸霖難免不憂心。
林長寂眉頭緊皺,聽陸霖所言,崔恪不過是吸食寒石散,又與烏頭一案有什麽聯系?
“你可知他們吸食寒石散的人還出了什麽事嗎?”
“有的,我聽聞李家郎君因吸寒石散死了。”
似是有一張無形的網,将一切都串了起來。林長寂心中隐隐出現了一個答案,不過他還需要時間和線索才能讓一切更清晰。
話已至此林長寂起身:“多謝郎君如實相告。”
陸霖搖頭,“我說的不過是衆人都知道的事情罷了,若能幫到王爺便好,”說着跟上林長寂,打算送他出門。
林長寂卻聽了腳步,轉過頭,“女郎今日可好些了?”
陸霖點點頭,“方才侍女來報,阿霁已經好多了,向來明日便能入宮了。”
林長寂拿起案上的藥包,“我拿了藥,雖然她已漸好,可是也馬虎不得。”
陸霖這才注意到案上的藥,謝道:“王爺有心了,我這便吩咐下去,命她們為阿霁煎藥。”說着便要拿藥。
林長寂卻拿開了,“此藥不同,我親自告訴她。”
“王爺……這,這不合規罷?”
林長寂乾脆道:“我有話與她說。”
陸霖還想攔着,但見林長寂執着,且盧明月也并未派人來阻攔,只好應下。
侍女帶着林長寂入了飲溪的院子,黛青正欲推開門卻看見林長寂來了。她屈身行了一禮,“請王爺安。”
林長寂點頭,“将此藥給我罷。”
黛青猶豫片刻,對上林長寂冷漠的眼眸立刻垂下眼,“是。”
推開門,卻是一陣荷香,清清淡淡的,像遠山的一縷霧,若有若無地萦繞在鼻尖。
案上擺着一支新荷,飲溪正伏在案上看書,聽見開門聲頭也未擡,只道:“幫我放那裏罷,我稍後再喝。”
她穿着一套半舊的藕荷色短衫,通體無飾,只用銀簪在腦後松松地绾了一個髻,發絲垂下一縷搭在肩頭。她看得甚是入神,翻書頁的時候,指尖輕輕地撚了一下。她看得不緊不慢,許久才翻一頁書。書頁翻起,她的頭也跟着一歪。
他該退出去的,心底有個聲音這樣說。這是她的領地,他一個外男不該踏足。
可他沒退。
他見過她在太後面前端莊得體的樣子,也見過她落水時狼狽不堪的樣子,可那些都沒有這樣的她令他印象深刻。她穿着家常舊衣,斜歪在榻上懶懶地翻着一卷書。他突然意識到,世上沒有男子能看見這樣的她。
而他看見了。
仿佛窺探到了她的秘密,林長寂心頭一緊,心口仿佛燒了起來,不過微小的火焰便有燎原之勢,一直從心口燒到指尖,燙得他蜷起手指。
是他唐突了。
可他竟一時想不明白,素來周全的他為何沒有早點意識到這個問題。
久久未聽到動靜,飲溪擡起頭。
日頭西下,只有一小縷日光順着門縫爬了進來,恰好落在他的眉宇間。他的臉一半被殘光染成淡金色,陰暗交疊,他的棱角被勾得分明,像是一幅剛收筆的工筆畫。
四目相對時,飲溪只覺得整個世界都暗了下去,唯有那一縷光照在他身上。又或者,他本身站在那裏便是一束光。
“嗓子怎麽啞成這樣?”林長寂走向前,放下手中的藥坐到飲溪對面。看她呆若木雞的模樣林長寂解釋道:“我今日來尋令兄,你可好些了?”
飲溪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快,飲溪一陣頭暈,身子晃了一下,林長寂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靠了過來,二人只有半臂的距離,飲溪慌亂地甩開他的手。
林長寂自然而然地收回手,又道:“我聽你聲音啞得很,明日我再去太醫院為你讨個藥方。你雖好了,穩妥起見明日還是不要進宮了,太後那邊有我去說。”
飲溪擡起眼,許是因為在病中,她的雙眼微微泛紅,水光氤氲,像是受了什麽委屈。
“不可,不過七日的課,今日已經請了一日假,若明日再請,學到的東西更少了。我本就不如旁人,若再不用功,更是不如她們了咳……咳……”
她語調急切,又咳了起來,面頰也紅了。林長寂為她斟了一杯茶,飲溪接過舉起。茶盞将她整張臉都擋住了。
“你這般想?”
飲溪移開杯盞,“不然我該怎麽想?”
“你是你自己,何必與旁人比?”
飲溪反駁:“可我又不只是我自己。”她是陸家的女郎,是阿娘的孩子,還是……他的王妃。
她未明說,林長寂還是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他又道:“若是有人議論我的王妃,那定然是因為我的緣故。”
她始終望着他,目光清明,像雨洗過的天,不藏一絲陰翳。
他先移開了臉,目光落在案上的粉荷上,“那些規矩本就是用來修身的,又不是用來束縛你的。你心地純善,行事真誠,這本就是禮的根本。你對人、對事都心存敬意,這便夠了。至于那些繁文缛節不學也罷,更不必因此徒增煩惱。”
飲溪的手松了,杯盞險些掉落,好在她手疾眼快抓住了。這話,是從他這個知書達理、進退有度的王爺嘴裏說出來的?
林長寂被她的反應逗笑了,“吓到了?”
飲溪點了點頭。
世人多不喜繁文缛節,不過大家都被“禮”字裹挾了。他不想飲溪也随之而去,他已承諾過要護她周全,這些風雨他總該為她擋下。
“你已經很好了,做你自己便好。”
他說完這句話,她卻垂下了頭。
“可是怕旁人說閑話?”
飲溪沒搭話。
“嘴長在旁人臉上,非你我能控制的。不過耳朵長在我們頭上,卻是我們可以控制的。世間的聲音太多,有風聲雨聲,動聽的聲音,亦有質疑聲、反對聲、嘲笑聲,旁人肆無忌憚的聲音。”
飲溪不由想起落雁城的事,她問:“那大都督聽到不好的聲音會如何?”
“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若是很過分很過分的話呢?”
她望着他,眼裏寫滿認真,林長寂輕輕笑了一下,“世人的言論都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說出自己的觀點,立場不同,身份不同,我沒有資格要求旁人為我說話。”
“那大都督聽到旁人的閑言碎語又該如何?”有關落雁城的事,現在仍有百姓争執不休,可飲溪卻不知他是如何想的。
“不聽。”
“啊?”簡短的回答卻讓飲溪愣了一下。
林長寂坦然道:“不好聽,所以不聽。”
飲溪想不到這是他說出的話,她以為他還會說些什麽“之乎者也,仁義道德”。
“比起規矩,我更希望你樂得自在。不過若你真的喜歡同薛掌宮學習,日後我再求母後下旨讓她教你便是了。”他不喜歡的東西,不代表飲溪會不喜歡。無論如何,他都尊重她的選擇。
他今日的話令飲溪大吃幾驚,甚至有些颠覆了她對他的印象。可是飲溪心底是喜歡聽他說這些話的,好像距離他更近了一步。還有,她知曉了她在他心中的印象。
想到這裏,飲溪控制不住笑了一聲。
林長寂擡了一下眉毛,似是在問她“怎麽了?”
飲溪壯着膽子問道:“大都督怎麽知道我心地純善,行事真誠?”說完,自己的臉先紅了。
林長寂只當她話說多了,又為她斟了一盞茶,“你在太後面前說的那番話,是為我着想。”她并不了解他,卻在看清韋太後的目的後還能幫他說話,确實很出乎他的意料。
想起那次的烏龍事件,飲溪本應該覺得難為情,但他二人好像擁有一份無與倫比的默契,他的明白讓她心安,她也因為他今日的話而心潮澎湃。像是吃了一大口蜜,從嘴裏滑入嗓子眼,一直甜到心間。飲溪嘴邊綻開一個笑,可還未盛放,她的笑便頓在臉上。
他無疑是一個很好的人,他待她也很好。不是因為她特殊的身份,而是因為他本身就是很好的人。可他越是對她好,對她越是殘忍。她想要的是他獨一無二的好,但是飲溪知道,這個好不屬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