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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脊砸在岩石上的沉闷声音很钝,隔着一层皮肉,骨头受力的挫响格外分明。
陆宴整个人垫在底下,双臂把苏棠死死勒在怀里,下巴抵住她的额头。
大片泥沙和碎石从头顶倾泻而下,混着机械燃油的呛鼻气味。他嗓子眼里呛出一口带沫子的浓血,直接溅在苏棠肩头的布料上。
这一下撞得不轻,胸椎八成裂了。苏棠趴在他胸口,两只小短手慌乱地乱挥,嘴里扯开嗓子嚎:“爸爸别死!呜呜呜爸爸你吐番茄汁了!”
陆宴没力气骂人,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没死。”
趁着抓他作战服借力的空当,苏棠拇指内侧的骨节顺着他腋下三寸狠狠顶进去,压住极泉穴,顺势掐死大包穴。
内脏出血得先阻断部分血流,不然这具身体撑不过五分钟。这男人命硬,但再硬也是肉长的,经不起几十米垂直落差的重力加速度。
陆宴身子抽动一下,呼吸居然平顺了半截。他靠在碎石堆上,余光瞥了一眼四周,瞳孔放大了些许。
他们掉进了一个空洞。
正前方立着一个五米高的庞然大物。纯金打制的三星堆纵目面具,耳朵向外招展,眼球像两截粗短的圆筒一样向前凸出数尺,底座连着上百根纵横交错的铜管,深扎在岩层深处。
头顶上方塌陷的裂口处,传来重型液压马达的噪音。
刷啦。
七八根钢缆从破口甩落,紧接着是金属节肢刮擦石壁的刺耳声。
孟山农业的钻探蜘蛛。八条合金长腿,机身扁平,上面挂着旋转的合金开凿轮,排成纵列顺着井道滑下来,红外瞄准线在岩壁上扫出一道道红光。
陆宴伸手去摸大腿外侧的配枪,手臂刚抬起一半,整条胳膊都在抖,指头根本抠不住枪套的卡扣。
他低声吐字:“找地方……躲进去。”
躲?往哪儿躲。这几十头采掘机器下来,两秒钟就能把这里筛成肉馅。
苏棠从他怀里滑下来,假装站不稳,啪嗒摔在青铜铸造的地面上。
掌心贴着地面,传来规律的震颤。地壳深处的次声波正在通过这些铜管往上顶。
三星堆根本不是普通的祭祀坑。古蜀人把这玩意儿造成纵目,是因为凸出来的两个圆柱体内部装了天然双折射石英,配上整面纯金的高导电反射层,这就是一台不需要通电的光声谐振器。
前提是,有人能踩对控制风门的次声波踏板。
在金面具正下方,整齐排列着二十四个下沉式铜盘,每个盘子上都刻着不同的鸟兽铭文。
“哇!好多大蜘蛛!”苏棠嘴里尖叫,顺手抄起地上一只散落的泥陶铃,扣在弹弓皮筋上,“怕虫子!虫子不要咬宝宝!”
陆宴咬着牙靠坐起来,看着那孩子在空地上乱跑,额头渗出冷汗。
这小兔崽子吓疯了?往开阔地跑是嫌死得不够快?
他深吸气想喊她回来,肺叶却疼得抽搐。
苏棠已经一脚跺在最左侧的青铜踏盘上。
咚。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铜管内部的气流开始窜动。
“左边跳完跳右边!”苏棠拍着巴手,双脚交替在铜盘上疯狂蹦跶,动作活脱脱像个在广场上跳房子的小学鸡,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没打到,踩死小蜘蛛!”
第一只机械蜘蛛已经落地,八条合金腿撑开,钻头对准了地上的陆宴。
陆宴举枪,手指扣上扳机,但准星在抖。
苏棠脚下突然加速,连跨三个音位,左脚踩“商”位,右脚砸在变徵音的铜凸起上。
次声波被管道强行压缩,冲入金面具内部。
金面具双眼凸出的石英柱内部,原本散乱的自然光在次声震颤下迅速偏振对齐,整面纯金的面颊上泛起一层刺目的白芒。
咔嚓。
机械蜘蛛的开凿轮刚转起来,金面具两只长筒眼中骤然喷出两道笔直的白光。
那不是火,也不是雷,是高密度光子束在狭小空间内形成的定向能量切片。
两道白光以面具为圆心,随着气流管道的震动,水平平切出去。
没有声响。
冲在最前头的五只机械蜘蛛动作一滞。接着,它们坚硬的钛合金节肢和主躯干从中整齐地断成两截,切口平滑得能当镜子,内部的高温液压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几秒后才从断口处嗤嗤喷射出来。
轰隆砸地,化作废铁。
陆宴扣着扳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前方的光束,又低头看那堆被齐刷刷分尸的重型机械。孟山的特种装甲钢,连穿甲弹都打不穿,现在像豆腐一样被切了?
上方还在源源不断索降蜘蛛机甲。
苏棠踩踏盘的速度更快了,两条小短腿几乎舞出了残影,嘴里依然奶声奶气地嚷:“踩踩踩!把坏蛋踩成小饼饼!”
她的重心压得极低,每一次换步都精确落在次声波反冲的节点上。外人看起来只是熊孩子乱蹦乱跳,可实际上,每一脚下去,面具眼眶里的石英棱镜就调整半度倾角。
两道光柱在空腔内疯狂交错挥舞,宛如两柄无形的巨大手术刀,把落下来的机械蜘蛛凌空肢解。
金属碎块下雨一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最后一批降落的蜘蛛机械甚至没能落地,在半空就被交叉的光斑切成十几块碎铁,连带悬挂的钢缆一起被整齐削断,砸在废墟里冒出浓烟。
整片地下空腔除了机油燃烧的味道,再无别的动静。
全灭。
陆宴靠在石壁上,后背全是冷汗,眼底的震动根本压不住。
这绝不是巧合。二十四个踏盘,那孩子每跳一步,金面具的扫射角度就变一次。正常人瞎跳,怎么可能连一次空击都没有?
更可怕的是,这套古蜀青铜机械的启动压力,起码需要两百公斤的推力,一个七岁小孩怎么踩得动?
除非……她用的不是蛮力,是利用自身体重在共振点上的重力加速度。
苏棠此时停下了动作,两只小手撑在膝盖上,呼哧呼哧喘粗气。
体内的真菌抗体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开始加速代谢,能量回流太猛,骨骼和肌肉在一瞬间承受了超负荷的张力。
金面具反射出来的极光还未完全散去,在半空中聚成一团冷色光晕,正好照在她身后。
空气中游离的高频真菌孢子受光能激发,迅速排列。
苏棠她吸了吸鼻子,啪叽一下坐倒在铜盘上,揉着脚踝大哭:“呜呜呜!脚脚好痛!爸爸抱!”
陆宴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撑着地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苏棠面前。
他的呼吸很重,垂下的手腕在发颤,眼神死死钉在苏棠那张挂着眼泪鼻涕的小脸上,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棠宝。”他哑着嗓子开口。
苏棠眨巴着大眼睛,吸溜了一下鼻涕:“爸爸,我把坏虫子都吓跑了,我是不是超棒?”
陆宴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苏棠身后的青铜基座缝隙里。
刚才金面具剧烈震颤,震裂了后方的泥封,一枚沾满尘土的象牙小牌从裂缝深处滚了出来,正好停在苏棠脚边。
牌子表面被岁月腐蚀得发黑,但中央用古蜀文字和现代激光防伪标同时烙印着五个字——
【母本原种仓】。
那是苏棠母亲失踪时随身携带的身份认证牌。
陆宴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陆宴单膝压在泥水里,右手攥着那块象牙牌,骨牌边缘刮着他的指甲盖,发出刺耳的声响。
“牌子哪来的?”
他的声音很哑,眼眶周围全是熬出来的血点子,死死盯着车座上缩成一团的小女孩。
苏棠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那是她亲妈的遗物,也是她当年做生态实验时的备用密钥。刚才战车颠簸,这东西从她贴身的小马甲内衬里掉了出来。
“问你话,哑巴了?”陆宴又往前逼了半寸,身上的血腥味混着机油味扑过来。
苏棠吸了吸鼻子,当着陆宴的面把右脚的鞋袜蹬掉,伸出胖乎乎的脚趾头去抠座椅缝隙,接着打了个带奶味的饱嗝。
“抢我磨牙棒干嘛!”她扯开嗓门干嚎,伸手去抓那块骨牌,“那是我的!上面的牙印都是我两岁时候啃出来的,你还我!”
陆宴手腕一抬,避开她的胖手,把骨牌翻过来对着应急灯照。
象牙质地温润,边缘处确实有一排歪歪扭扭的浅坑,深浅大小完全就是人类幼童乳牙的磨痕。
苏棠坐在车座上抹眼泪,两条短腿胡乱踢腾:“坏蛋!我妈说了,我爸是个死鬼,不要我们,就留了这么块烂骨头抵饭钱!我长牙的时候痒得慌,天天啃它!你还给我,不然我咬你!”
陆宴整个人顿在那。
死鬼?留块骨头抵饭钱?
这几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直接把他脑子里的逻辑链给干烧了。
苏棠五年前不告而别,音讯全无。江城所有人都传她死了
结果这小崽子今年七岁。
陆宴的呼吸乱了套。他低头盯着苏棠那张脸,眉眼、鼻梁,甚至连生气时眼皮下耷拉的弧度,都跟当年那个甩了他的女人一模一样。
“你妈真这么说的?”陆宴咬着牙,腮帮子鼓起老高,
他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找了那个女人整整五年,天天靠镇静剂压着神经衰弱,结果那个女人在外面不仅生了个崽,还把绝密的身份牌给这小崽子当磨牙棒啃?
荒谬。极度的荒谬。
但比起愤怒,更先冒出来的是一股邪火。
苏棠见他脸色由青转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故意抽抽搭搭地吸鼻涕:“她天天说!”
陆宴闭了闭眼,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沾了血迹的衬衫袖扣,把袖子挽到小臂上方。
他盯着苏棠看了半分钟。
行,很好。既然落到他手里,那就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