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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范锡,你手里那盏灯是谁的?”
“是奴才的,奴才用这一盏,替陛下与先帝共点了二十三年的灯。”
“你自己的灯,添的是朕的油?”
“奴才这三年,用的是自己的油。”
皇帝皱眉,“你为什么把年份说得这么清楚?”
“因为奴才今夜不打算回去了。奴才要说的话,今夜一次说完。”
他缓缓抬起头。
帘后,李玄知的手停在膝上。
而范锡没有看帘子,他看着皇帝。
“陛下,这些年来您看奴才添灯的时候,有没有看过奴才的眼睛?”
殿里,皇帝的手缓缓地放在案上,过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没有。”
“奴才知道,也清楚陛下今夜正眼瞧了奴才第一眼。”
他把手里的灯放在地上,放在自己脚边。
而帘后,李玄知缓缓站了起来,帘子被从里挑开。
李玄知走出来,走了三步站在案前。
范锡还跪着。
他抬起头,看见李玄知,脸上没有惊讶。
“相爷,奴才知道相爷您在帘后。”
“你知道?”
“奴才进门的时候,看见了鞋,帘子只垂了一半。”
“那你为何还要说那些话?”
“因为那些话,本来就是说给陛下听的。相爷在或不在,奴才都要说。”
李玄知在他面前站定。
“范锡,你今夜来是来杀陛下,还是来换灯?”
范锡抬起头。“相爷,奴才今夜来,是来换灯的。”
“那你带刀了没有?”
“没有。”
“带了什么?”
“奴才带了一盏灯,还有奴才这一双手。”
李玄知没有说话。
“相爷不信可以搜。”
“本相不搜,信你这一句。”
范锡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动了一下。
“相爷为什么信?”
“因为你要杀陛下,你不会提灯。一个人要杀人,手上越轻越好。你提着一盏灯进门,你的手便不空。手不空的人,做不了那件事。”
殿里,皇帝缓缓开口。
“范锡,你说你要给朕换一盏灯。怎么换?”
范锡把自己脚边那盏灯往前推了一点。
“陛下案上那一盏,臣替陛下添了多年。可最近这三年,那一盏里的油不是奴才添的。”
皇帝的手停在案上,“不是你添的?”
“不是,奴才这三年添的是这一盏。”
他指着自己脚边那盏灯。
“这一盏是奴才自己的,油是奴才自己买的,灯罩是奴才自己箍的。这三年,奴才每夜提着它来,走到御书房门口,把它放在门槛外头。”
“放好了,奴才再进去替陛下添案上那一盏。”
“你为什么把你自己那一盏放在门外?”
“因为奴才不敢提进来,提进来便是两盏灯。陛下肯定会问一句‘为什么带灯来’。陛下若问这一句,奴才便答不了。”
皇帝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范锡。”他终于开口,“朕案上这一盏里的油有什么?”
“奴才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只知道那不是油。”
“不是油是什么?”
“是油里掺了东西,奴才添的时候闻得出来。真正的好油闻着闷,掺了东西的油闻着有点甜。”
“朕这三年,闻着确实一股子甜味儿。还以为是灯罩旧了,朕还叫人换过一次灯罩。”
“换灯罩无用,甜在油里。”
皇帝缓缓站起来,他没有叫人。自己绕过案走到范锡面前,蹲下去看着地上那盏灯。
灯座上有一层很厚的油垢,油垢是深褐色的,一圈一圈像年轮。
“这盏灯,用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奴才进宫那一年领的。”
“二十三年来,你没有换过?”
“没有。”范锡道,“奴才换过灯罩,换过灯芯,灯座没有换。”
“为什么不换灯座?”
范锡抬起头看着皇帝,“因为灯座里有东西。”
殿里,李玄知的手缓缓握紧。
“什么东西?”
“奴才请陛下,把灯座翻过来。”
皇帝伸手,把灯扶起来,翻过灯座。
灯座的底,是平的。
平面的正中,有一道极细的缝。
“这里,用指甲按住这一道缝,往两边推。”
皇帝用指甲按了一下,灯底瞬间裂开了一条缝。
灯座是两层。
底下那一层,是一个空腔,空腔里塞满了纸。
折得很小,一张一张压得很紧,硬得像一块砖。
皇帝的手指,停在那些纸上。“这是什么?”
“这是奴才每夜添灯,添完了退出去之前看见的废纸,折成一小块塞进这里。”
“为什么塞在这里?”
“因为这一盏灯,陛下每夜都看。这宫里最亮的地方,也是最没有人翻的地方。”
“一个人把东西藏在最亮的地方,最不容易被人找到。”
皇帝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缓缓地把最上面那一张纸抽出来。
纸很脆,一抽便碎了一角。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
纸上的字很小,写得很紧,像是抄的。
“景元二十四年三月,北境奏报第九号。原奏:北境兵额虚报一千八百。附片一件:《请核北境兵额》,附片未入阁。”
皇帝看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景元二十四年,朕被封太子的第二年。”
“是。那一年,奴才头一回往这灯里塞纸。”
“为什么那一年开始塞?”
范锡磕了一个头。
“奴才进宫的时候十九岁。奴才是内官监荐的,荐奴才入宫的人姓卫。”
“奴才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那一双手很长。”
“他荐奴才进来,是替先帝值夜。先帝那时候夜里要看东西,先帝经常说夜里熬不住,要奴才亲眼看着灯。”
“奴才替先帝看灯,看到先帝驾崩后,奴才便又替陛下您看。”
“景元二十四年,三月那一夜。奴才亲眼看见一份奏报,被人从案上换了。”
“换了?”
“是。奴才添完灯退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一份奏报原本压在案的左角上,奴才退出去的时候,它挪到了右角。”
“只挪了一个角,你怎么知道是换了?”
“因为奴才记得那一份的纸边是毛的,换上去的那一份纸边是齐的。换纸的人,不知道原纸是毛边的。奴才那一夜,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
“站着做什么?”
“奴才在等那个人出来,想看看是谁换的。”
“等到了么?”
“等到了一个内官出来。他手里拿着那一份原奏,走得很急。他走的时候,从奴才身边过,离奴才不到三步。”
“他看见你了?”
“看见了,他特意停下看了奴才一眼,警告奴才只管添灯。奴才那一夜才明白,原来奴才的眼睛,也是可以被人一文钱不花就买的。”
皇帝闭眼,揉了揉眉心。“那一封密呈可还在?”
“还在,在最底下。”
皇帝的手指停在那一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