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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呼吸滞了片刻。
“你要朕把这一件事搬到朝堂上?”
“陛下若死在今夜,这一件事便是野史。陛下若活着看它落在纸上,这一件事便是国史。”
“野史里会有一个替天行道的人。但国史里,只有一个伏诛的值夜舍人。”
“李玄知,你这一句话,比朕这些年听过的所有话都狠。可朕听了,心里舒服。”
皇帝缓缓站起来,“把药端来。”
“陛下。”
“朕自己喝,不必叫人试。”
“臣请陛下,让臣先喝一口。”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
“你替朕试药?”
“臣替陛下试。”
“你知不知道,朕若叫你试药,这一件事传出去,朕便是个连自己药都不敢喝的天子。”
“臣知道,可臣宁愿传这一句出去,也不愿陛下今夜会有一丝一毫出事的可能。”
“朕若不愿呢?”
“那臣便不端这碗药给陛下喝,臣就一直端着这一碗药坐在这儿,坐到天亮。坐到天亮,那个人便来了。”
“他来了,朕还是要死。”
“是。”
“那你坐着做什么?”
“臣坐着,让他看看。让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天子和一个首辅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一碗没有喝的药。”
皇帝站在那里,看着他。
“李玄知,你这一辈子是不是从来没跟人低过头?”
“臣低过很多回头。”
“那今日为什么不肯低?”
“因为这一碗药不是臣的面子,而是陛下的命。”
殿里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皇帝缓缓地坐了回去。
“端吧,你喝一口,朕喝一口。”
“臣遵旨。”
药是李玄知亲手带进来的。
一个粗瓷碗,碗里的汤还冒着气。
他没有叫旁人进来端,只自己端着走到案前。
他把碗举到唇边,喝了一口。
药是苦的,苦里有一点姜的辣。
他把碗放下,等了约莫十数息。
“苦。姜味很重,黑豆的味在后头。”
“有甜味么?”
“没有。”
“那你再喝一口,喝到你自己放心为止。”
李玄知又喝了一口,然后又等了一会儿。
“陛下,可以了。”
皇帝把碗接过去,没有立刻喝。他看着碗里的汤,看了很久。
“李玄知。”
“臣在。”
“朕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让肱骨大臣替朕试药,朕觉得丢人,可朕觉得踏实。”
他把碗抬起来,一口喝完。
碗放下,声音很响。
“苦,朕这几年来喝的药都是甜的。”
“陛下,甜的那一碗臣封了,送到大理寺了。”
“那一碗,是谁端的?”
“司礼监随堂,梁福。”
“梁敬的侄子?”
“是。”
“梁敬知道么?”
“知道一半,他跟臣说他六年来只见过这个侄子七回。”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李玄知。朕这宫里,有几个人是朕认得的?”
“陛下认得很多人。”
“朕认得脸,但朕不认得人。”
“朕这三日躺在床上,一直在想一件事。朕这些年每夜见了那个添灯的人,朕从没有问过他一句话。”
“他叫什么名字,朕也是今夜才对上号的。”
“这不怪陛下。”
“不怪朕,怪谁?”
“怪这一间屋子。这间屋子,只让陛下看奏本,不让陛下看人。”
皇帝忽然抬起头,“你这一句话,朕要记下来。”
“臣替陛下写。”
“不,朕自己写。”
他推开面前那一叠奏本,从案角取了一张空白的纸蘸了墨。
他的手在纸上停了很久,然后写下一行字——
朕二十年不看人,只看奏本。今日才知,奏本是人写的。
写完,他把笔放下。
“李玄知,这一张纸朕给你。”
“陛下。”
“你收着,日后朕若又只肯看奏本,你便拿这一张纸出来给朕看。”
李玄知站起来,双手接过。
纸上的墨还没有干。
“陛下,今夜范锡若来,臣请陛下不要叫侍卫。”
“为何?”
“他推门进来,陛下便坐在这儿,什么也不做。”
“他要杀朕,朕坐着不动?”
“他杀不了,臣在帘后。”
“帘后。你要朕亲自做一回饵?”
殿里,静了一瞬。
皇帝都快气笑了。
刚刚替自己试药那会儿还担心他这个皇帝被毒死,转头就拿他当饵去钓鱼。
“臣不敢。”
“朕这一辈子,被人当过很多东西,就是从来没被人当过饵。”
他把手放在案上,“朕选择信你一次,当这一回饵。”
宫道上有脚步声传来,不快但很稳。
一步一步,走得很匀。走得不像一个逃的人,倒像一个来做他做惯了的事的人。
帘后,李玄知缓缓把茶碗放下。“陛下,他来了。”
“朕听见了。”
脚步到了门外停住,停了约莫十数息,然后门被敲了三下。
敲得很轻很匀,三下之间的间隙一模一样。
“陛下。”
门外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有点哑,“奴才来添灯。”
皇帝坐在案后,没有立刻应,他只定定的看着案上那一盏灯。
“进来。”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内阁衣裳,衣裳洗得很净,边角有补丁。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是旧的。灯罩上有一道裂缝,用铜丝箍着。
他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案前,跪下。
“奴才范锡,参见陛下。”
“起来。”
“奴才不敢起,奴才今夜来,是来做一件入宫后几十年来都没有做过的事。”
“什么事?”
“奴才这二十三年都是跪着添灯,今夜奴才想站着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