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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知站在宫道上往御书房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
“唐铮。”
“在。”
“方才在范锡屋里,可有留意到桌上除了印还有没有别的?”
“有,桌上还有一块旧布,属下还以为是擦桌子的。”
“拿来。”
唐铮从怀里取出来,递上。
李玄知把布展开,对着暮光看,布的中间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
不是脏,是另一种东西渗进去了。
是蜡,很薄的一层。
“这块布是擦手的,他每次从后巷那道门进来都要擦手。”
“擦手做什么?”
“不对,不是擦手,是擦袖口。袖口蹭了蜡,他不想叫人看见。”
他把布收起来,抬头看着御书房的方向。
“一个二十三年的值夜舍人,每一日进门都要先擦一遍袖口,这一件事他做了三年。擦到今夜,他不擦了。”
“为什么不擦了?”
“因为今夜他不必再进那道门。”
御书房的灯,比往日多点了两盏。
皇帝坐在案后,头上缠着一条白布。
白布是新的,缠得很紧。他面前摊着一叠奏本,一本也没翻。
“臣李玄知,参见陛下。”
“免了,朕这几日不愿看人跪。”
“那臣便站着说。”
皇帝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着说,朕这一月听你说话都是站着的。”
李玄知坐下。
殿里还有四个人,两个内侍和两个侍卫。
“臣请陛下,把这四个人请出去。”
皇帝抬眼,淡淡挥了挥手。
四个人退出去不忘将门关紧,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说吧,你把人都退了,是有话不能叫人听。”
“今夜有一个人,要当面看着陛下死。”
殿里静了很久,皇帝没有动。他的手还搭在案上,指节敲击桌面的速度没有变。
过了许久,皇帝才缓缓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
“这个人叫什么?”
“范锡。”
“范锡?”皇帝重复了一遍,“内阁值夜舍人。”
李玄知抬眼,“陛下认得?”
“朕认得。朕是太子之时他就在那当值。朕登基后,他依然在内阁值夜。”
“臣查出来,他在内阁二十三年不升不调。”
“朕每夜看的那一盏灯,都是他添的。”
殿里,灯焰轻轻地动了一下。
“每夜添一次。他进来的时候不说话,只把灯罩取下来添油,把灯芯挑一挑,再把灯罩盖上。添完退出去。”
“这么多年,一句话没说?”
“说过一句。朕记得是有一年冬天,朕看奏本看到四更。他添完了灯,站在门口说了一句灯芯太长了。”
“朕那时候,只觉得这个人会做事。一个值夜的人,能说出这么一句便是个本分人。”
“陛下。灯芯太长,火便不稳,看奏本便伤眼。”
皇帝叹息一声,“朕这三年,眼睛坏得快。”
“臣知道,所以臣方才想了一件事,想了一路。”
“想什么?”
“陛下这三年,眼睛坏得快。是因为灯芯太长,还是因为灯油换了?”
皇帝的手停在膝上,“你什么意思?”
“臣没有证据。臣只是想到,一个人每夜替陛下添灯。他若要在灯里做一件事,二十三年够做很多回。”
皇帝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缓缓地把手抬起来,按在自己的眼睛上。
“朕这两年夜里看东西,只觉得字都在跳,朕原以为是身子骨差,连带着眼睛也越发不好了。”
“李玄知。”
“臣在。”
“你今夜来,是要朕做什么?”
“臣要陛下今夜把药给臣。”
“药?”
“陛下这三日的药,太医署开的方子臣看过了,方子是对的。可煎药的人,不是太医署的人。”
“那是谁?”
“臣不知道,今日御前的三个人是新换的。臣点出来两个,还有一个在窗下。”
“你把朕身边这三个人都换了不就成了?”
“臣换了一半,留下一半,是为了让他们以为他们还在。”
“可你留的那一半里,有一个要朕的命。”
“臣留的那一半里有一个要陛下的命。可臣今夜坐在这儿,他动不了。”
皇帝看着他。
“你坐在这儿,他为什么动不了?”
“因为他要的东西,今夜不在他手上,药在臣手上。”
殿里静了一瞬,然后皇帝笑了。
“李玄知啊李玄知,你今夜来护朕,是因为朕是天子,还是因为朕是唯一还肯听你说话的人?”
李玄知沉默了一会儿,“都不是。”
“臣今夜来护陛下,是因为陛下若今夜死,这天下会说,陛下是被一个值夜的杀的。会说一个添了二十三年灯的宫里老人,终于把这一盏灯添到了头。同样会把那个人,写成‘替天行道’的人。”
殿里,皇帝的手缓缓握紧。
“替天行道。”他缓缓道,“朕最怕的就是这一句。”
“臣知道。”
“你知道什么?”
“臣知道,陛下怕的不是死。陛下怕的是死了之后,那个人替陛下写一句陛下最不爱听的话传给后世万代。”
皇帝缓缓把身体往后靠。
“李玄知啊,朕这一辈子,只做过一件错事。”
“陛下。”
“听朕说完,朕只延续先帝的作派,一直在说‘以和为贵’。朕甚至觉得这一句话能换天下太平,且沾沾自喜的以为朕换到了。”
“这些年来,在你没有出现在朝堂之前,先帝与朕从没有打过一场仗。朕的臣子里,有人骂朕软。朕听见了,但朕没有杀他。”
“朕那时候想,朕让他们骂。骂完了,他们便会知道朕换来的是什么。”
“可朕换了什么?朕换了一个空了的北境,换来一个替朕添灯还想要朕性命的人。”
他把手放在案上。
“李玄知,朕不怕死。朕怕的是朕死了,朕这一辈子被人写成软和怂。”
“陛下不会。今夜若臣在这儿,陛下便不会。”
“你在这儿能做什么?”
“臣能写一句话,写完,明日发到朝上。”
“写什么?”
“御前有变,首辅李玄知夜入御书房与陛下同坐至五更。天明,内阁值夜舍人范锡以毒试灯,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