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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房里,卫岐手里的笔轻轻抖了一下。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
没有敲门,门是被推开的,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熟练的像是推了千百回门。
进来的人穿一件深色官服,袖子极宽,垂到膝。
走路的时候,袖口在灯下晃了一下,晃得很慢。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卫岐。
“还在抄?”那人道。
“是。”
“抄得好,你抄字,比旁的人稳。”
他在值房的椅子上坐下。
坐得很直,手放在膝上,一手握着另一手。
“今日抄的是什么?”
“是户部递来的一份,有关江南的漕粮。”
“漕粮么?江南今年报了几成?”
“七成。”
“七成,去年也是七成。”
他伸手从桌上取过那本抄本翻开。
帘后,李玄知把呼吸放得更轻。
那人翻得很快,指头在纸边上划过去,声音极小。
翻到第七页,他停了一下,手指按在文字上许久。
帘后,唐铮把手抬了一下,对着李玄知比了一个数。
七。
“卫岐。”那人忽然开口。
“在。”
“这一本,你抄了几份?”
卫岐的手停了一下,“一份。”
“一份?从前你都是抄两份的。”
“从前是两份。后来大人说,那一本不必留了。”
“我说过?”
“说过的。”
那人点了点头,把抄本合上放回桌上。
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灯在他面前,把他半边脸照得很白,另半边埋在影里。
“卫岐。”
“在。”
“你昨夜去哪儿了?”
值房里静了一下。
“臣……”卫岐道,“臣在值房。”
“值房的灯二更便灭了。我从巷口过,看见是黑的。”
卫岐没有说话。
“你去了别院,你把东西送进了魏王府。”
卫岐的笔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
“大人……”
“你不必解释。我若是你,我也会这么送。这天下,只有一个地方我不敢动。”
他抬起头。
“可你送错了人。”
“送错了?”
“你送给了一个十七岁的孩子。那孩子几年里连一封父亲的家书都没有收到过。他见了你那只箱子,只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一定交出去了,因为他不敢留。他若敢留,五年前便不会进京。”
帘后,李玄知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所以,那七本现在在别人手里了。”
“在谁手里?”
“在能拿住它的人手里。这京里能拿住七本抄本,还敢摆在灯下看的,只有一个人。”
他站起来。
“卫岐,这值房今夜不该有人。你却坐在这儿,抄得这么稳。”
“大人……”
“你的手,从我一进门便没有抖过。你抄了三年,我知道你的手。你心里怕的时候,笔会重。今夜你的笔,一次也没重。”
他转过身,看着那道帘。
“所以这屋里,还有一个人。”
帘子被人从里往外挑起。
李玄知站在帘后,手里端着一碗茶。
“程阁老,坐。”
程文简站在灯下没有动。
他的脸在灯下看得很清楚。
六十二岁,须发半白。眉眼很淡,眼下的皮肉松了,一双眼却极静。
“李相。”
“坐。你方才坐得稳,再坐一回。”
程文简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坐回去。
“相爷什么时候来的?”
“比程阁老早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那相爷听过我说话了。”
“听过了。”
“我方才说的那几句,哪一句错了?”
“一句也没错,你猜得都对。你把卫岐的心思猜得极准,你把那孩子的心思也猜得极准。”
“那你今夜,是来拿臣的?”
“本相今夜,是来问程阁老一句话。”
“问。”
李玄知把茶碗放在桌上。
“马料可增,粮不可查。这八个字,是谁报的?”
程文简的眼皮动了一下。
“相爷看见了?”
“本相看见了。七个抄本里,只有那一页上有一行附字,没有押。那一件入了御,第二日兵部便拨了三万两银子。”
“程阁老,这八个字是你的字。”
程文简沉默了很久。
“是臣的字。”他终于开口。
卫岐跪在墙角,一动不敢动。
“那八个字是程阁老拟的?”
“不是我拟的,我只是抄。”
李玄知抬眼。“抄谁的?”
“不知道。”程文简道,“三年前那一件到了阁里,刚好是我值夜。夜里有人送了一张纸进来,纸上就写着那八个字。送纸的人说了一句‘照这个写,写在附片底下。’”
“送纸的人什么样?”
“穿着内官的衣裳,不高,很瘦。说话有点别扭,口音很重。”
“走路脚尖先落地?”
程文简抬起头,“相爷知道?”
李玄知点点头,“这个人,本相找了他一个月。”
程文简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程阁老,这八个字你抄了。可你抄的时候,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那你说。”
程文简抬起头。
“我怕那时候想,马料拨三万两,北境的马便饿不死。粮不查,兵部的账便不动。账不动,这三年便不会有人为三万石粮掉脑袋。这八个字,能换三年安静,所以我抄了。”
李玄知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程阁老。”他终于开口,“你这三年,睡得着么?”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抄完那八个字的第二日,兵部便立刻拨了三万两。我那时候坐在阁里,听见外头的人说‘兵部办事快,三日便拨了’。我当时就在想,那三万两是从哪儿出的?”
“后来排除了一切不可能的选项,就只剩下最后一项,是从北境的粮里出的。可那个时候事情都成了,我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为什么装作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