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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岐沉默了。
“第三回是前夜,前夜他再来,说了一句‘这一本,你也不必留了。’”
“他说了这句,你就跑了?”
“下官不是跑,下官是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不要旧册了,他要的是下官这个人从这值房里消失。一个消失的人,比一本旧册干净。”
“所以你把剩下的东西装进箱子,送到了别院。”
“是,下官想这天下或许只有一个地方他不敢动,那便是魏王府。”
“下官想着,只要把东西送进那里,下官便能继续活着了。”
“你送错了。”李玄知无奈摇头,“你把东西送给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那少年一夜没睡,根本没开箱。”
卫岐抬起头,脸惨白一片。
“他没开。那……下官这三年,岂不是白抄了?”
“也不算白抄,他把箱子交给了本相,一页没少。”
卫岐站在那里,眼睛忽然红了。
他又一次磕了一个头。
“相爷,下官这条命,交给相爷了。”
“起来,本相不要你的命。”
“那相爷要什么?”
“本相要你明日在这值房里坐着。”
“明日?”
“明日,那位还会来。你说过的,他每三日来一趟。”
“是。”
“前夜他来过,明日便是第三日。”
卫岐愣在那里。
“他要你消失,可你没消失,这事儿他还不知道。他会来这值房里看看,确认是不是干净了。”
“相爷要在值房里等他?”
“本相在值房里等他。你就坐在你该坐的地方,抄你该抄的东西,本相坐在里间,里间隔着一层帘就可。”
“相爷坐得住?”
“自然坐得住。本相这一月,坐过很多地方。城楼上坐过一夜,隘口坐过一夜,营门口也坐过一夜。”
“那若他不动手?”
“他若不动手,他便要说话。他每回走的时候,都要说你一句抄得不错。本相要听这一句,从他嘴里再说一次。”
“相爷要那一句做什么?”
“本相要那一句,是要他自己认。一个每三日来一趟,翻一翻按一按,说一句‘抄得不错’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这三年哪一本抄过两份。”
“本相不必问他‘你做了什么’,本相只问他‘你抄过多少’。”
午后,李玄知没有回府。
他在别院的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把那七本册子,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本,他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是一份附片的摘录,题目是《请查北境驿道》。
摘录的最后一句是:
“北境驿道,三年之内换驿卒七十四人,七十四人无一人是考选的。”
李玄知把那句念了两遍。
“七十四人,无一人是考选的。”
“主子。”唐铮在旁低声提醒,“这一条与陆昭的册子里的三州十一道四十七处驿对得上。”
李玄知点了点头,“陆昭记的是驿,这一份记的是人。一个人记驿,一个人记人。”
“他们两个人隔着南北,记了三年。”
“两份册子放在一处,便是一条路。一条从北境的堡,一直通到京里的路。”
“那这一份,也是卫岐抄的?”
“是他抄的。可他抄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一条有多重要。”
“为什么?”
“因为抄的人只看字。看字的人只看得见错字,看不见命。”
傍晚,世子来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来。
“相爷。”
“进来。”
少年走进来,站在案前。
“我想问相爷一件事。那七本册子,相爷翻完了?”
“翻完了。”
“有没有一句,是我能听的?”
李玄知抬眼,“世子想听哪一句?”
“我想听跟我父亲有关的。我这几年没有一封父亲的私信,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玄知把册子合上。
“世子。本相今日翻这七本,没有一句提到你父亲。”
“一句也没有?”
“一句也没有。因为这三年的账在兵部,也在内阁。你父亲的名字,一个字也没进去。”
少年站在那里,肩膀松了一点。“那是好,还是不好?”
“不好。一个被拿来当旗的人,名字却不在这账上。这说明拿旗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旗还回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严崇要的从来不是你父亲,他要的只是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可以是魏王,也可以是别人。只要这个名字够气派够高级够体面,够让人不敢问,而你父亲恰好合格。”
少年沉默了很久。
“那我的父亲知道么?”
“他知道,他曾写过一句话给你皇祖母。提过有人要拿他的名号做一件事,他不做便不能活。”
少年的眼圈红了,抬起头又问,“他有没有写那三个字?”
“本相不知道,但本相已经派人去南疆了。”
“什么时候派的?”
“今日午后。”
“去查什么?”
“查你父亲这三年有没有写过一封私信,寄给不该寄的人。”
“若查到了呢?”
“若查到了,本相便知道他写了那三个字。若查不到,本相便再查一遍。”
“再查一遍,还是查不到呢?”
李玄知看着他,“那本相自己去南疆一趟。”
少年一怔,“相爷要去南疆?”
李玄知点了点头。
“因为一件案子查到某一步,纸便没有用了,那时候只有人去亲自看。”
“什么时候去?”
“八月十五之后,先把这一场过了,本相便去。”
少年站在那里,忽然深深一揖。
“相爷。”
“嗯。”
“我等相爷回来。”
深夜。
值房里,卫岐坐在他该坐的地方。面前摊着一本抄本,笔在手里。
里间隔着一层帘,李玄知坐在暗处,茶已经凉了。
“主子,”唐铮在帘外低声,“外头已经布了人,三个人在后巷,两个在正门。”
李玄知蹙了蹙眉,“正门那两个撤了。”
“撤了?那他要跑……”
“他跑,本相也拦得住。可他若看见正门有人,他便不会进来了,本相要的是他进来。”
“是。”
“唐铮。”
“在。”
“今夜若他来了,你只做一件事,数他翻了几页。他翻到哪一页停下,你记下那一页。”
“记那一页做什么?”
“因为那一页上,有他最怕的东西。人怕的东西,从来不看第二遍。他若停下来,便是那一页他也没看过。”
夜过二更。
三更的梆子,还没敲。
后巷里,忽然有脚步声。
不快,很匀。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帘后,李玄知把茶碗放下。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