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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叶叼到藤椅底下的。
也许是第三个秋天。也许是第五个。记忆这东西，对一条狗来，不像人的日历那样一页一页翻得清楚。它是一团模糊的、温热的底色，混着烟草味、铁锈味、老李手掌上那层粗粝的茧子味，还有护城河边柳絮飞起来时那种甜丝丝的霉味。
但藤椅底下的叶，它记得。
第一片叶是银杏。秋天来得早，护城河边的银杏树一夜之间黄了半边，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下来，有一片飘进了老李家的院子，在藤椅的扶手上。老李坐在椅子里，膝盖上摊着那本翻烂了的《水浒传》，咳嗽了两声，没有去捡那片叶子。
阿黄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那片银杏叶。叶子是干的，脆的，一碰就发出细碎的响声。它叼起来，不知道要拿它怎么办——叼给老李？老李不玩这个。叼到院子里埋起来？可这片叶子没有骨头香，不值得埋。
它站在藤椅旁边，嘴里含着那片叶子，看了看老李。
老李没看它。老李在看照片。
照片是那个麻花辫女人，放在藤椅旁边的木桌上，镶在玻璃框里。老李看照片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摸椅子的扶手，摸得很慢，像在摸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他的咳嗽声在这时候会变得很轻，轻到阿黄要竖起耳朵才能听见。
阿黄把银杏叶放在了藤椅脚下。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觉得，这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了，跟它自己一样，没有地方可以去。放在藤椅脚下，至少离老李近一点。
老李低头看见了那片叶子。
他没什么，只是用脚轻轻把叶子拨到了藤椅底下，然后用拖鞋踩了踩，像是怕风把它吹走。
从那以后，阿黄就开始叼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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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是阿黄最喜欢的季节。
不是因为叶子——是因为老李在这个季节里，咳嗽还没有那么厉害。夏天的闷热会让老李喘不上气，冬天的水汽会让他整夜整夜地咳。只有秋天，天高气爽，老李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能慢慢走一段路到护城河边，能给它梳毛而不至于梳几下就停下来喘。
第七个秋天的时候，老李的咳嗽变了。
不是变轻了，是变了声调。以前是闷的，像从木桶里发出来的，现在变成了尖的，像指甲刮过铁皮。阿黄每次听见这个声音，后脖子的毛都会不自觉地竖起来。
老李开始吃药了。
药片很，白色，装在棕色的玻璃瓶里。老李每天早上吃两粒，就着温水吞下去，眉头皱一下，然后摸摸阿黄的头。阿黄不喜欢那个棕色瓶子，因为老李吃完药之后，手上的烟草味会变淡，变成一股苦涩的、陌生的味道。
"阿黄，"老李有一天坐在藤椅里，把药瓶放在膝盖上，看着阿黄，"你以后要听话。"
阿黄歪了歪头。
老李很少"以后"这个词。他一般"今天""明天""吃饭了""出去走走"。"以后"的时候，他的声音会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阿黄走过去，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膝盖上。老李的手放在它的头顶，慢慢地、慢慢地摸着。
"你以后……"老李又了一遍，然后咳嗽起来，话断在了喉咙里。
阿黄用鼻子顶了顶他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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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椅底下的叶子越积越多。
阿黄不挑。银杏叶它叼，梧桐叶它也叼，柳树叶太了它不要，但枫叶它喜欢——枫叶红得像老李有一年给它买的那个塑料玩具球。它把枫叶叼回来，放在藤椅底下，和银杏叶、梧桐叶混在一起，堆成一个的、松散的窝。
邻居王婶有天来借酱油，看见了藤椅底下的叶子堆，笑着："老李，你家阿黄给你攒了一窝柴火啊。"
老李低头看了看，："它愿意叼就叼吧。"
"这狗通人性。"王婶，"知道给主人攒东西。"
老李没接话。他弯下腰，伸手到藤椅底下，摸了摸那堆叶子，然后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阿黄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比刚收养它的时候瘦了很多，骨节凸出来，皮肤松松地挂在骨头上，像一件穿大了的衣服。但它还是那双手，还是那个温度，还是那种粗粝的触感。
阿黄走过去，舔了舔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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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个秋天，老李走不了远路了。
护城河去不了了。他只能坐在院子里，坐在藤椅里，用一条旧毯子盖着腿。毯子是那个麻花辫女人留下的，格子图案，洗得发了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老李把它铺在腿上，手放在毯子上面，一下一下地拍，像在拍一个婴儿。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头搁在老李的拖鞋上。拖鞋是布底的，软的，老李的脚在里面缩着，比以前了一圈。
"阿黄，"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最深的地方飘出来的，"今天风好。"
风确实好。不冷不热，带着护城河那边飘来的水汽和叶的涩味。银杏叶又黄了，有几片在院子里，阿黄看见了，没有去叼。
它不想离开老李的拖鞋。
老李的手从毯子上伸下来，在它的耳朵上。那只手很凉，比往年都凉。阿黄把耳朵往他手心里蹭了蹭，想用自己的体温暖他。
"你啊，"老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脚底板一直叹到头顶，"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阿黄不知道什么是"福"。它只知道，老李在的地方就是暖的。藤椅是暖的，拖鞋是暖的，老李的手心是暖的，连藤椅底下的叶堆，因为日积月累被体温焐过，也有一股淡淡的、干燥的暖味。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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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瓶从棕色换成了白色。
白色的药瓶更大，药片更多，老李吃的时候不再是一天两粒，而是一天好几次，有时候还要加一种糖浆似的东西，倒在杯子里，黑乎乎的，阿黄闻了闻，苦得它直甩头。
老李喝那个糖浆的时候，脸会皱成一团，然后他会把杯子放在木桌上，和照片并排。阿黄注意到，他喝完药之后看照片的时间变长了。
有时候他会一句话。
不是对阿黄的，是对照片里的人的。
"我可能要先走了。"
阿黄听不懂"走"的意思。它只知道老李每次这句话的时候，手都会放在它的头上，放很久很久，久到它以为那只手长在了它的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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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个秋天来得特别早。
八月末，护城河边的银杏就开始黄了。风也比往年大，叶子得急，院子里一天不扫就铺满一层。王婶帮着扫了几次，但阿黄会趁她不注意，从扫帚底下抢救出几片完整的叶子，叼到藤椅底下。
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它只知道，藤椅底下的叶子堆，是它唯一能做的事情。老李现在很少话了，大部分时间闭着眼睛坐在藤椅里，呼吸很浅，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线。阿黄趴在他脚边，听着那个呼吸声，听着听着就会睡着。
睡着的时候，它会做梦。
梦里是护城河边，柳絮飞起来，老李牵着它走，手上的温度很实在，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老李会停下来，："阿黄，过来。"它就跑过去，把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老李会挠它的下巴，挠得很用力，挠得它眯起眼睛。
然后梦就醒了。
醒来还是藤椅，还是老李的拖鞋，还是那个浅浅的呼吸声。阿黄会抬起头，看看老李的脸。老李闭着眼睛，脸上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阿黄就又趴下去，下巴搁在拖鞋上，等着下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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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秋天。
阿黄不知道这是最后一个。狗不数日子，不记年份，它只知道老李的气味在变淡。不是那种慢慢淡下去的淡，是一下子，像茶水泡了太多次，突然就没有味道了。
老李住进了那个白色的房间里。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子。老李躺在上面，比平时了一圈，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阿黄被拦在门外，它趴在门口，耳朵贴着地面，能听见老李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来，一声，两声，然后是很长的沉默。
王婶把它领回了家。
阿黄在王婶家的院子里坐了一夜。它不叫，不闹，只是坐着，面朝老李家的方向。王婶给它一碗水，它没喝。王婶叹了口气，："阿黄，你等着吧。"
它确实在等。
等了一夜，又等了一天。第二天傍晚，院子的门开了。王婶走进来，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那条格子毯子。
"阿黄，"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老李走了。"
阿黄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
它只看见王婶把毯子放在它面前。毯子上有老李的气味，很淡很淡，像最后一口茶。
阿黄把鼻子埋进毯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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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阿黄学会了叼更多的叶子。
藤椅底下的叶子堆越来越高，从一片变成一把，从一把变成一捧，从一捧变成一堆。阿黄每天出去，沿着护城河走，沿着院子周围的路走，看到好的叶子就叼回来。它不挑了，什么叶子都要——银杏、梧桐、枫叶、杨树叶、不知名的野草叶。它把它们堆在藤椅底下，用鼻子拱一拱，让它们铺得均匀一些。
它觉得，叶子堆得越高，老李回来的时候就越暖和。
邻居们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蹲下来摸摸它的头，："阿黄，别等了。"
阿黄不懂"别等了"是什么意思。
它只知道，藤椅上还有老李的气味。虽然越来越淡，但还在。只要还在，老李就还在。
它趴在藤椅上，把下巴搁在扶手上，眼睛看着门口。门口的阳光一天比一天短，影子一天比一天长。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护城河的水汽和叶的涩味。
阿黄闭上眼睛。
梦里又是护城河边，柳絮飞起来，老李牵着它走。老李停下来，："阿黄，跟我回家吧。"
它就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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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得很快。
阿黄还没来得及把最后一批叶叼回来，第一场霜就下了。院子里的砖地一夜之间白了头，藤椅的扶手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晶似的东西，舔一口，是凉的，没有味道。
阿黄缩在藤椅底下。
不是坐在上面，是钻到回来的叶子——银杏的、梧桐的、枫叶的、杨树叶的，还有几片它叫不出名字的，干干的，脆脆的，被它的体温焐得微微发软。叶子堆里混着老李的气味，从毯子上沾来的，从拖鞋上蹭来的，从那只粗糙的手掌上残留的。
气味是往下走的。阿黄很早就发现了。老李坐着的时候，气味往下沉，沉到藤椅的编织缝里，沉到坐垫的棉絮里，沉到那些叶的脉络里。所以藤椅底下，是所有气味最后停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