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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挽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套摘了,因为戴着手套合十合不拢。
冷空气一裹上来,手指头立马就白了,关节缝里像被人塞了碎玻璃,攥一下拳都费劲。
她把两手合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朝石阶跪下去。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棉裤在刚才那段路上已经蹭湿了半截,这会儿跪下去,冷意从湿布往里头渗,膝盖骨像是被人拿冰块按住了。
“祈愿至尊度母慈悲救护弟子孟挽的丈夫秦湛霆——”
声音一出来就被风扯碎了,只剩下几个字飘出去。
聂野在她身后戴上了法冠。
萨满法服外面套着厚羊皮坎肩,冻得硬邦邦的,走起来“咔嚓咔嚓”响。
他左手持鼓,右手拿槌,“咚、咚、咚”敲了三声,嘴里起了调子——绿度母心咒,藏文发音,低低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
聂峰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摇着串铃,开始踩步子,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一步一步,稳得像心跳。
孟挽站起来,迈上第二阶。
膝盖像是有人拿锤子从里面敲了一下,她咬了咬牙,又跪下去。
“祈愿至尊度母护他远离蛊疾——”
第三阶。
跪。
磕头。
念。
第四阶。
第五阶。
她拜到第十阶的时候,身体出了个奇怪的变化。
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冷,忽然不钻了。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可她跪下去的膝盖没那么疼了,指尖上那层白也没再往上爬。
她心头一动,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幅画面——少年秦湛霆站在她面前,对她笑着。
那是他们时候。她其实记不太清具体是哪一年了,但那个笑她记得。
这股念头一起,冷意又退了一层。
她赶紧收住心神,不敢分心去想别的,把所有念头都收拢到秦湛霆身上。
想他靠在床头给她剥橘子,把橘络一根一根撕干净了才递过来;
想他在她被阿黎的蛇吓哭的那天中午,直接把她护在身后。
每想一件事,膝盖底下就软一分。
那冷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丝一样往外抽,抽得她浑身松快。
她甚至觉得后脑勺有一股温温热热的气在转,像有人拿热毛巾给她敷。
聂野在后面看得清楚——孟挽的背一下子直了,跪下去的动作比前头利索了。
他手里鼓点没停,嘴里心咒念得越发沉,心里却嘀咕:邪了门了。
“哥,”他趁着换气的工夫偏头跟聂峰,“她脸色缓过来了。”
聂峰瞄了一眼,嘴里咒子没断,只“嗯”了一声。
孟挽自己也知道。
风照样刮,雪照样打,可她感觉不到那种要命的冷了。
她脑子里全是秦湛霆——他给她热牛奶的样子,他给她剥橘子的样子,他大半夜把她搂过来“别怕我在”的样子,一个画面接一个画面,压都压不住。
每多想起一个,身体就多暖一分。
她忽然明白了。
江颜兰的“念力够强,心够真诚”,就是这个意思。
她不用管风多大雪多厚,她只管想他,想那个从就在她身边、被她忽略了好多年、差点失去的人。
跪到第一百多阶的时候,她嘴里念的词变了。
“祈愿至尊度母——护我心爱之人秦湛霆平安——”
不再是“弟子丈夫”了,是“心爱之人”。
她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眶一热,眼泪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成冰碴子,挂在下睫毛上,坠得眼皮发沉。
聂野的鼓点忽然重了一拍。
他嘴里含着咒,眼睛却盯着孟挽的后背,看她跪下去那一下磕得格外实,额头贴在地上停了有半拍才起来。他吸了吸鼻子,手上的槌子抡得更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