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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江。
魏军副将王衡正站在城楼上。
老实说,他很不喜欢皖城,尤其是这儿的土,这种土粘在靴底上甩不掉,蹭在城砖上擦不净,落在刀柄缠绳的缝隙里,怎么抠都抠不出来。
“王司马。”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亲兵李五,一个二十出头的南阳小伙,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孩子气。
他手里拎着一壶刚打来的井水,水从壶嘴滴下来,在青石台阶上印出一串深色的水渍。
“水打来了。这皖城的井水比六安的甜啊,您也尝尝。”
王衡接过水壶,没喝。他看着城楼下那条空荡荡的主街。
申时已过,日头偏西,街上没有百姓,也没有商贩,只有几个魏军兵士蹲在墙根下啃干饼。
他们的矛靠在墙上,矛尖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黄土。
更远处,几个吴军降卒正坐在郡守府外的石阶上,他们空着手,腰间的刀鞘也是空的,嘴里也正在嚼干饼。
他们嚼得很慢,像是在消磨时间,可眼神却总是时不时的往城楼上飘。
“李五。”
王衡盯着那几个吴兵,把水壶递回去,“你昨天去吴军降营送粮,那些降卒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
李五接过水壶,自己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
“就在营里待着呗。有几个在擦皮甲,有几个在磨刀,还有几个蹲在灶台边上烤火。挺老实的。”
“擦皮甲?磨刀?”
王衡转过头看着他,“他们的刀不是都缴了吗?”
李五愣了一下,水壶停在半空中。
“王司马,是缴了。但他们说那是他们自己的刀,跟了他们好几年,舍不得丢,想磨亮了再上交。都是些旧刀,刀刃都卷了,磨亮了也砍不了人。”
王衡没有说话。
挺老实的。
他又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转过身继续看着城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街。
远处郡守府门口那棵歪脖子石榴树上,绑着一条红绸,绸子已经褪成了淡粉色,正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他昨天巡营时问过这棵石榴树是谁种的,有人说是吕范种的。
吕子衡死了不到半年,石榴树还在,儿子吕据却逃了。
逃之前把他的水师从皖城水门带走了。
周鲂说,吕据是仓皇出逃,船上只带了些残兵败将,不堪一击。周鲂还说,他已经急信给满将军,吕据插翅难逃,周鲂还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合情合理,但王衡总觉得哪里不对。
因为他们一路从六安南下,太顺利了。
“这两天周太守在忙什么?”他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问了一句。
李五想了想。
“好像在查吕据。前天属下跟着孟队长去西门那边送粮,看见周太守带着几个人从西门那边过来,靴子上全是泥。属下问了一句,周太守说那边吕据走的时候可能留了东西,他带人去翻翻。”
“西门?”
王衡把水壶搁下,“西门是水门,外面连着芦苇荡,他去那边查什么?”
“属下也不知道。”
李五挠了挠头,“不过周太守这几天好像老往西门跑,昨天又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水门。
王衡摇了摇头,他又在南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这才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整了整护腕,转身走下城楼。
他决定去找张球,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说出来。
经过那家卖布匹的铺子时,王衡停下了脚步。
门槛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她怀里抱着一匹粗麻布。
那匹麻布没有染色,露出麻线本来的灰褐色,织得密实而匀称,是那种能穿好几年的好布。
但布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边角处还有几道被手指反复摩挲留下的灰印子。
这匹布她已经抱了两天了。
王衡觉得很奇怪,这里明明不是集市,甚至一个行人都没有。
可就有一家布店开在离郡守府不到百步,对面就是周鲂安排魏军驻扎的土地庙。
在土地庙对面卖布?还一坐就一整天?这匹布到底是她要卖的,还是她要守的?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堵青砖砌的空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砖缝里长着几簇枯了的青苔。
王衡盯着那堵空墙看了许久,什么也没看出来,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回过头去。老妇人还坐在门槛上,但她的眼睛动了。
她在看他的方向,或者说,她在看王衡身后的军营。
然后她好像注意到了王衡的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珠缓缓移开,重新落回了那堵空墙上,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王衡站在街心,手按在刀柄上,他很想走过去问她,你在看什么。
但他忍住了。他只是一个副将,无权在受降期间盘查一个坐在自家门槛上的老妇人。
也许是他看错了,也许她只是坐久了,眼睛累了,想换个方向歇一歇。
他试图相信这个解释,就像在六安守城时,每一次听到城外有动静,他都试图相信那是风吹树枝的声音。
有时候确实是风。有时候不是。
他摇了摇头,把手从刀柄上松开,转身往郡守府走去了。
郡守府的偏厅里,酒气熏天。
案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只空酒壶,啃剩的骨头丢了一地,碗碟推得歪歪斜斜。
张球趴在案上,脸枕着胳膊,正打着鼾。
他喝得烂醉,盔甲也卸了,只穿着一件布衫,领口敞着,露出胸口几道旧伤疤。
周鲂送来的米酒入口甜,后劲却极猛,亲兵队长孟虎坐在门槛上,用匕首削着竹签,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竹屑。
王衡走进来,闻到那股浓烈的酒气,他眉头皱了一下,走到案前,把张球摇醒。
张球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印着袖口的褶痕。
“王衡!来来来,喝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