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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举着麦饼朝她跑过去,声音又尖又亮,“军爷扔的!抢到了!你吃!你吃!”
妇人的手停在半空,手指上还捏着一片刚掐下来的车前草叶子。
她看着孩子脸上的血,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放弃了。
孩子已经冲下了坡,正奔向驿道,他想穿过驿道跑到母亲那边去。
可他的眼睛里只有母亲和麦饼,没有看见驿道上正有一辆受惊的马车猛冲过来。
那是一辆运粮的轻车,驾车的马被前面牛车的号子声惊了。
车夫是个瘦小的老卒,他死死拽着缰绳,整个身子往后仰,脚跟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沟,嘴里嘶声喊着吁——吁——。
但马儿根本不受控,沿着驿道一路狂奔,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那队正远远望见,连忙扔了手里的树枝,跳起来吼:
“闪开!都他妈闪开!”
但来不及了。
男孩冲到驿道中间时,终于听见了马蹄声。
他转头,就看见了那匹马和扬起的马蹄。
他愣住了,脸上的笑容还没收。那一瞬间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东西朝自己冲过来。
车夫也看见了孩子。
“闪开啊!”
他吼了一声,猛拉缰绳。
马的前蹄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偏了半寸,但车轮没法偏。
车轮从孩子身上碾了过去,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那声音不长,只有一瞬,但这一瞬把所有其他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号子声停了,牛铃声停了,连风声都好像停了。
驿道上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妇人尖叫了一声。
那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撕出来的声音。
她连滚带爬地冲过驿道,膝盖磕在碎石上磕出了血,她完全没有感觉。
她跪在驿道中央,抱起那团已经分不清形状的血肉。
她没有再尖叫,也没有哭。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气音。
麦饼还在孩子手里。
仅管手指已经碎了,可指节还保持着攥的姿势,麦饼被血泡透了,霉斑从青灰色变成了暗红色。饼上那几个发霉的斑点,和孩子的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霉,哪是血。
车夫从车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裤腿被缰绳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他完全没有注意。
他跪在车轮旁边,看着车轮上沾着的血泥,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
“我喊了……我喊了……”
队正走过来,看了一眼车轮,又看了一眼那个孩子,把手里的树枝狠狠摔在地上,骂了一声:“操。”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诸葛瑾的护卫们也围过去,有人去拉车夫,有人去拦围观的人群,有人在喊“快找大夫”。
队正抬起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别找了。常有的事。把车夫带走,这马惊了不是他的错,但有法在那里,人死了总得有人担。”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眼睛盯着地上那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还嵌着一小块撕碎的破布,布上绣着一朵褪了色的小花。
那是从孩子破褂子上带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