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剑阁的驿道在三月里扬尘漫天。
诸葛瑾坐在马车里,车帘半卷,窗外的天是灰黄色的。
从绵阳出来,官道两旁的麦田一茬比一茬更矮,到剑阁地界时,麦子已经稀得盖不住地皮了。
来敏在对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草垫子被他扭得歪歪斜斜,嘴角挂着一丝干了的口水印。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诸葛瑾掀开车帘,先闻到一股味道。酸。
汗、泥土、馊了的粮食和很多人挤在一起才能沤出来的酸。
然后他看见了味道的来源:驿道右侧的山坡上,临时搭了一排粥棚。
棚子歪歪斜斜,几根木桩撑着漏风的草席顶,棚下挤满了人。
是流民。
男人蹲在路边,女人抱着孩子靠在树干上,老人蜷在草席棚的阴影里,眼睛半睁半闭,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
粥棚前面支着一口大铁锅,锅底只剩一层糊了的米汤。
一个瘦得颧骨凸出的孩子正踮着脚,拿一根树枝往锅底拼命刮,刮一下,舔一下,树枝上的木刺把他的嘴角划出了血,他也不停。
“这些是什么人?”诸葛瑾问。
车夫是个老卒,他操着蜀中口音答了一句:“逃人。汉中的地叫屯田占了,这些人没地种,往南跑。跑到剑阁,剑阁也养不活,官府就搭了几个粥棚,一天一顿稀的,吊着命。”
他说完往车窗外啐了一口唾沫,又补了一句,
“吊不住的。昨天那棵歪脖子树下还埋了两个娃娃,挖坑挖的人手都软了。”
他并没有看着诸葛瑾说话,而是盯着粥棚的方向,说完之后又低声嘟囔了一句:“两个月前,我也去领过粥。”
诸葛瑾没有说话。
他放下车帘,坐回车厢里。来敏还在睡,鼾声均匀。马车继续往前走了不到一里地,又停住了。
前方有军粮车队过路,十几辆牛车把驿道堵得严严实实。每辆车上堆着满满的粮袋,袋口扎着麻绳,上面盖着半湿的油布。
押粮的军士歪在粮袋上打盹,一个队正模样的人蹲在路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骂骂咧咧地催前面的牛快走。
车夫回头说至少得等两炷香。
诸葛瑾便下了车,站在路边透气。
就在这时,粥棚那边起了一阵骚动。
起因很简单,押粮车队里有个军士,坐在牛车后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麦饼。
那饼已经发霉了,饼面上长了一层青灰色的霉斑,边缘硬得像石头。军士掰了一下没掰动,骂了句“狗都不吃”,然后随手往山坡下一扔。
麦饼滚下山坡,滚进了流民堆里。
然后七八个半大孩子从粥棚里、从树荫下、从草席棚的阴影里同时冲了出来,追着那个翻滚的麦饼往坡下跑。
没有人喊叫,也没有人争吵,只有赤脚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急促的喘息声。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男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穿着一件破褂子,光着脚,脚底板被碎石划出了血。
他跑得最快,因为他最轻,轻到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他扑倒在麦饼上,双手死死攥住,蜷起身子,用整个身体护住那块饼。
后面的孩子追上来,有人在拽他的胳膊,有人在掰他的手指,有人压在他身上。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像一只护食的瘦猫,脊背上挨了不知多少下拳脚后,他终于挣脱出来了。
那孩子攥着麦饼从山坡上冲下来,兴奋得像过年:“娘!”
他的额头不知被谁的指甲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只眼睛,但他毫不在意。
山坡下,一个裹着破头巾的妇人正蹲在路边拣什么东西,后来诸葛瑾才知道她在拣车前草的嫩叶,那是能吃的。
听见喊声,她抬起头。
“娘——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