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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
“这个吴砀,”
赵咨说,“是什么来路?一个校尉,凭什么替吕据做主?”
周鲂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案上的油灯往旁边挪了半寸,这个动作让灯光从他脸的正下方移到了侧面,把颧骨的阴影拉得更长了。
“赵参军,”他说,“这个吴砀,是吕子衡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捡?”赵咨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建安初年的事了。”
周鲂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铺开,像是在展开一卷旧竹简,“吕子衡奉命在江淮募兵,路过一个被山贼洗过的村子。遍地焦土,几具尸体横在路边。他骑马经过一口枯井,听见井底有声音。他探头往下看,井底蜷着一个少年,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把崩了口的刀,正用刀尖一下一下地刮井壁上的青苔。”
“他在往上爬。”
周鲂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案几上做了一个向上刮的动作,“井壁湿滑,他已经不知道掉下去多少次了,指甲全翻了,血把青苔染成了暗红色。但他还在爬。”
赵咨没有说话,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一口枯井,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一把崩了口的刀。
这个故事太具体了,有场景、有动作、有细节,不像是临时编的。
但他没有让表情出卖心里的波动,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周鲂继续。
“吕子衡让人把他拉上来。少年站都站不稳,腿上一道刀口深可见骨,把半条裤腿都泡透了。他没说一个谢字,只是把刀插回腰间,说了一句——‘我要往东。’”
“往东?”
“杀山贼。山贼抢了他的村子,杀了他全家,他要追上去,一个一个杀。”
周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吕子衡看了看他手里的刀,刀口崩了三处,刀柄上的麻绳被血浸透了,握在手里打滑。然后他把自己的备用刀解下来,扔给他。说:‘这把刀比你的好。但你这样追上去,一个人也杀不了。先跟我回营,把伤养好,我教你,怎么杀。’”
赵咨听到这里,轻轻点了一下头。一把刀换一条命,这是乱世里最质朴的契约。
“这个少年就是吴砀。在此之前,他是江淮一带有名的游侠儿。”
“游侠儿?”
赵咨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侠以武犯禁”。
私斗、寻仇、不治产业、不受管束、不奉公法。这种人,在太平年月是地方官最头疼的刺头,在乱世里则是最不安定的一股野火。
但同时他也知道,这种人一旦认了主,往往会比普通人更死心塌地——因为他们没有退路,没有家族,除了这条命什么都没有。
吕范收服了这样一个人,又用了十年把他打磨成一个“可用”的校尉,这份驭人之术让赵咨在心里对吕范这个人又多了一层掂量。
周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
“吕子衡把他编入亲卫队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收拾他的野性子。吴砀翻墙出去喝酒,回来被打了二十军棍。打完之后吕子衡问他服不服,他趴在地上,疼得满头汗,咬着牙说了一个字——‘服。’”
周鲂顿了顿。
“从那以后他再没犯过一条军规。不是怕挨打,是吕子衡打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不是给我当兵,你是给自己当兵。你这条命是我从井里捡的,但你要怎么活,是你自己的事。’”
赵咨沉默了一息,这句话比二十军棍更重。不是用恩义捆绑人,而是把恩义还给他,让他自己选。
这不是寻常将领能有的。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吕范能在江北镇守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吴砀跟了吕子衡十年。”
周鲂继续说,“从讨伐李术到征讨山越,从镇守皖城到防备魏军。赵参军你别见怪,他从一个只会拼命的小卒升到校尉,管着皖城防务,手下本来有三千人。”
“吕子衡对他的评价只有四个字——‘此人可用’。在吕子衡那里里,‘可用’是最高评价。”
“那吕据把他调去管粮草,他不恨?”赵咨问。
“恨。当然恨。跟了吕子衡十年,浑身是疤,到头来让一个毛头小子夺了兵权,换谁谁不恨?”
周鲂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所以他派人来鄱阳找我。只要大魏能让他和他手下那几百老弟兄编入正兵,待遇不比吕子衡生前差,他就愿意做内应。”
他顿了一下,赵咨看到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弯了一下,像是掂量什么非常轻又非常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