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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十六年（1662年）六月二十日，潘州港。
海风习习，热浪翻涌，短短一个多月时间，这座濒临南海的港口城，彻底变了模样。
自从大明南下新政顾问团入驻潘州港，整座城市便从先前的萧条混乱，一步步变得热闹喧嚣。
街道两侧的墙垣、城门入口、码头栅栏、集市街口，随处张贴着汉、占城双语告示，一条条新政政令清清楚楚写在上面。
最让全城轰动、彻底点燃底层百姓热情的，便是招工告示。
大明顾问团公开招募劳工，疏浚城市沟渠、清理排污暗道、修整街道市容、清运积存垃圾，日薪五斤大米。
五斤大米一日，放在占城这种层层盘剥、权贵吸血、百姓终年饥寒的地方，这已经是天价工钱。
要知道，在潘州港以往，本地农户、流民、雇工拼死劳作一整天，能换来的不过是两三斤粗粮碎米，尚且难以饱腹。
绝大多数底层民众，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依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世代挣扎在生死边缘。
大明开出的工钱，直接翻倍，砸在了所有底层人心坎上。告示贴出去不过半日，消息便传遍整座港口，迅速向周边乡镇村蔓延。
城内无业流民、破产商贩、手艺学徒、城郊农户、山野贫民，潮水一般涌向港口招工处。
他们衣衫破烂、赤脚奔走，拖家带口、结伴而来，人人期盼与活路。
新政顾问团早有准备，流程井然有序。报名、登记、造册、核验身份，一气呵成。短短三天时间，潘州港及周边，足足招募三千余名劳工。
这批劳工入工之后，第一步不是干活，清洗身体。
因为常年贫困流离、无人管束，当地百姓大多满身污垢、蓬头垢面、卫生恶劣，身上虱子跳蚤遍布，陋习深重。
顾问团严格规整，统一组织所有人洗漱沐浴、清理脏污、剪发整容，彻底根除陈年脏垢。
随后统一发放干净整洁的粗布工装、草鞋、毛巾，成套配齐。
最后分发铁锹、锄头、箩筐、撬棍等标准劳动工具。
最后，三千劳工整编列队、分班分组，汉人班长组长带领下，有条不紊投入城市基建。
深挖沟渠、疏通城内积水暗道，清理百年积存的街头垃圾、污秽淤泥，平整坑洼路面，修葺坍塌围墙，规整码头通道、清理占道违建。
整座潘州港，机器轰鸣、人声鼎沸，一派热火朝天的新建设景象。
与此同时，另一张新政告示同步贴满全城每一个角。
即日起，全境废除奴仆制度。凡因欠债、贫困、胁迫卖身者，一律恢复自由身，卖身契全部作废。
所有民间私贷、豪强私债，债务人只需偿还本金加三成利息，剩余所有叠加高利贷、利滚利、盘剥罚息，尽数勾销、无需再还。
第三，凡遭豪强、庄园、土司、寺庙欺压盘剥、有冤难申者，可直接前往大明新政顾问团府邸告状，朝廷一力做主、秉公断案。
普通占城百姓大多识字不多、眼界闭塞，看着告示只觉似懂非懂，心里懵懂惶恐。
但定居此地的汉人商贾、南迁世家、庄园主、士绅子弟，人人看得清清楚楚，而后一片哗然。
这是新政，朝廷是冲着他们来的！
潘州港西郊，伍氏庄园。
偌大庄园占地广阔、良田千亩、屋舍连绵、粮仓充盈，是潘州港数一数二的汉人豪门。
庄园主伍顾坐在大厅，看着下人匆匆传回的新政告示抄文，脸色铁青、痛心疾首：“杨炎迪、陈香川这两个蠢货、鲁莽匹夫！”
“老夫千叮万嘱、再三告诫，万万不可引朝廷势力入境，万万不可！现在好了，你们一时冲动、自作聪明，把大明这头猛虎引进来了，新政那套又来了。”
伍家原本是广州的世家大族，伍顾之父伍瑞隆，乃是明末岭南大名鼎鼎的名士，位列“粤东七子”，诗文书画冠绝岭南，与陈子升、王鸣雷并称岭南三大家，名动一时。
早年的伍瑞隆，更是东林党外核心文人，以抨击崇祯新政闻名于江南。
崇祯三年之后，大明南北分裂、天下大变、士绅体系崩塌，东林党人屡战屡败、节节溃败。
待等到朝廷新军平定两广、清扫江南旧势力，岭南旧世家彻底失去立足之地。
伍瑞隆带着全族老、家丁仆役、积蓄家底，千里南迁、渡海逃亡，最终脚占城潘州港。
抵达占城之后，伍瑞隆凭借残存的财产，大量购置荒地、引进大明新式农耕机械，雇佣当地贫苦农户开荒拓土。
数十年苦心经营，硬生生开垦出上千亩良田，大面积种植稻谷、甘蔗，以白糖、稻米为核心产业，再次积攒下庞大家业。
当年一同逃难南下的江南、两广旧士绅、旧文人、败官僚，数量极多。
这群人骨子里极度痛恨崇祯新政、痛恨天子改制，私下聚会闲谈，几乎次次痛骂当今陛下、痛斥新政灭世家、破礼教。
可讽刺的是他们嘴上恨得入骨，身子却极度依赖大明。
若非崇祯朝开海拓土、强势经略南洋，大明水师威震南洋列国，占城、真腊、安南诸国的权贵只怕会按照惯例，在汉商富裕之后，把他们当猪宰。
靠着大明天威庇护，这群南迁汉人士绅，在南洋享受着本地人没有的特权，赋税更低、律法更宽、拥有高度自治权，占城王室，为了讨好大明，甚至由他们担任城主。
他们背靠大明商路，从本土贩运粮食、布匹、铁器、农具、日用百货，垄断南洋刚需贸易，暴利滚滚。
又以新式机械开荒拓田、提升产能，短短十余年，南洋大半新开拓沃土、优质庄园，尽数入南迁汉人世家手中。
这群逃离大明新政的旧士族，在南洋过上了曾经在大明本土再也无法拥有的特权日子。
日子富足安逸、地位超然尊贵，可危机从未消散。
当地土著土司、村豪强、本土权贵，眼睁睁看着汉人抢占沃土、垄断商贸、积累巨富，早已眼红至极。
平日里屡屡唆使手下、雇佣流寇、暗中滋扰，冲击汉人庄园、劫掠商队、侵占田土。
好在南迁汉人大多自备大明火器、团练护院，战力远超土著土兵，每次冲突都能稳稳击退来犯之敌，守住家业。
可仇怨与矛盾日积月累，越积越深。
去年大明本土经济危机爆发，海啸席卷全球南洋。潘州港贸易骤停、百业萧条、物价飞涨、民生动荡。
当地土著权贵、土司、部首领顺势把所有罪责全部推给南迁汉人，到处散播谣言，是汉人带来灾祸、搅乱本地气运、吸走本地财气。
一时间土著排汉情绪暴涨，各地土司暗中串联、相互勾结，意图趁机吞并汉人庄园、瓜分汉人家产、驱逐所有外来汉民。
生死存亡之际，以杨炎迪、陈香川为首的年轻一派汉商，他们不愿坐以待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中私购火器、收拢流民，组建私兵，骤然起兵突袭新洲都城，诛杀占城权贵、土司头目，一举打乱占城权贵吞并汉人的阴谋。
可他们掌控不了偌大的占城局势，占城全境百万土著民心浮动、暗流汹涌，仅凭区区南迁汉人，根本压不住偌大乱世。
惶恐之下，杨、陈二人只能主动向大明递书，恳请朝廷出兵入境、坐镇占城稳定局势。
当初伍顾就是是坚决反对派，认为这是引狼入室，大明在真腊是如何连根拔起、打散旧势力、均分田地、废除特权，到了占城就会原样复刻、丝毫不差。
可年轻一派觉得这里不是大明本土、天高皇帝远，他们的田地是自己花钱买地、开荒拓土、辛苦经营而来，朝廷没有理由剥夺。
如今新政告示一出，所有侥幸彻底破碎。
废除私奴、减免高利贷、限息勾债、允许底层告状。
第一步动的是世家的人手和财利。
第二步必然就是清算田产，均分土地。
朝廷就是这样一步步由北到南推行这一套。
伍顾想了想，起身迈步去往庄园后山。
后山清幽僻静，建有一座雅致院，名唤明月玉溪园。
这是当年伍瑞隆逃难占城之后，亲手修建的静养居所。
数十年来，伍瑞隆看破世事、看淡浮沉，平日极少过问俗世产业，日日静坐礼佛、读书作画、寄情山水，与一众逃难老友闲谈度日，只求安稳终老。
如今七十有余，年岁已高，却依旧精神矍铄、身子硬朗。
此刻佛堂之内，香烟袅袅、静谧清幽。
伍瑞隆端坐蒲团之上，闭目打坐、心神安然。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眼，看向满脸沉郁的儿子，淡淡道：“何事慌张？”
“父亲，朝廷新政全面地潘州港了。废除奴仆、减免私债、勾除高利，下一步，恐怕就要动我们各家的良田、庄园等基业了。”
伍瑞隆闻言，神色平静，没有意外，只剩一声悠长叹息道：“意料之中。”
“朝廷新政，走到哪里，都是这般雷厉风行的废奴，免债，一套流程，几十年未变过。”
“钱财田土，皆是身外之物，家族存续最重要，真要分到头上，便让他们分吧。”
他现在对大明也是神情复杂。他痛恨新政，痛恨当今的天子。
崇祯新政，打碎千年士族门阀、推翻世家特权、瓦解士绅根基，让他们这群传承数代的书香门第、名门望族，一夜之间跌尘埃、背井离乡、流蛮荒。
可他又不得不敬畏、折服于当今陛下。
数十年光阴，天子硬生生将积弱衰败的大明，推向了远迈汉唐、亘古未有的汉人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