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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时点了点头,跟着柳若云转身登上了那辆宽敞的紫檀雕花马车,放下了厚实的青绸车帘。
顾辞,周通,张承宗,李浩,王德发与陆文轩六人则守在二十步外的松树下等候。
大约过了一刻钟工夫,雕花马车的青绸车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柔荑轻轻掀开。
柳若云先一步走下马车,随后转过身,微笑着伸出手,扶着车厢里的佳人缓步踏上了车前的青石马凳。
当那个身影从车帘后走出来的瞬间,松树林下原本还在声议论的六名少年,连同站在树后的叶敬辉,全都怔在当场,齐刷刷地定在了原地。
只见平日里那身宽大灰暗的青布儒衫与书生方巾早已不见踪影。
那头平日里被方巾紧紧束起的乌黑长发,此刻绾成了一座精致灵动的江南流云髻,鬓边只斜插着一支温润晶莹的羊脂白玉兰花步摇,随着她下车的轻盈步伐,白玉流苏在乌发与雪腮之间轻轻摇曳。
洗去了眉骨与下颌特意涂抹的淡灰炭影之后,露出了一张清丽绝伦,欺霜赛雪的绝美容颜。
正在啃烧饼的王德发嘴巴大张,揉了揉眼睛,看了看马车前的绝美少女。
看到王德发和张承宗等人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苏时白皙的耳垂微微泛起一抹浅红,却很快恢复了平日里办案时的清冷笃定。
她抬手扶了扶鬓边的白玉步摇,对顾辞与众人轻声道:
“顾师兄,周师兄,时候不早了,我和若云姐这便进园。”
“你们带着叶叔和卫率在园外西侧的芦苇荡暗渠出口处盯着,一旦我查明假山暗室与地下水道,便会以随身之物顺水传信。”
“苏师妹,万事心,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在园外接应你。”
苏时微微颔首,将双手拢在银狐云肩之下,挽着柳若云的手臂,迈着端庄娴雅的仕女碎步,从容不迫地走出了松林,来到怜香园朱红大门之前。
守在门前的永昌侯府女管事验过柳若云递上的泥金请柬,又抬头看了一眼身旁气度清贵,容貌绝俗的苏时,只当是江南哪家顶尖豪门入京的千金姐,连半点疑心都不敢起,连忙恭恭敬敬地躬身引路:
“原来是惊鸿楼柳东家和江南苏氏绸缎庄的苏大姐大驾光临,老夫人和黄夫人正在前院慈云堂开坛讲经呢,二位贵客快请里边入席。”
跨过怜香园高高的青石门槛,绕过前院影,眼前是一座雕梁画栋,四周摆满早春温室牡丹与迎春盆景的敞亮大厅,匾额上书慈云堂三字。
此时堂内二十余张紫檀几后,已经坐满了头戴翡翠狄髻,身穿命妇礼服的京官夫人与各府千金姐。
大厅四角燃着四座一人高的青铜仙鹤香炉,里面正烧着大块的海南沉水檀香,浓郁的檀香烟雾将整座慈云堂熏得香气扑鼻。
柳若云带着苏时上前向黄夫人与几位侍郎夫人见礼寒暄,随后在东侧靠窗的两张紫檀几后盈盈座。
刚一座,苏时表面上垂眸端起桌上的素瓷清茶,脑海中却立刻浮现出昨晚在城南驿馆里,先生写下第三论时的教诲:
“任何一桩案子,都逃不开时序,人物,方土,事类这四个维度的交叉印证,任何两个物体只要发生接触,就必然会在彼此身上留下交换的痕迹。”
随着游廊门帘掀开的刹那,一股夹杂在水汽之中的微弱苦涩药味,顺着穿堂风飘进了大厅,虽然瞬间就被大厅里浓重的海南沉水檀香压了下去,却还是被坐在风口处的苏时精准地捕捉到了。
苏时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鼻翼轻动,在脑海中飞快地将那缕被檀香掩盖的药草气息拆解开来。
第一味,是气味芳香辛温的三年陈湖北蕲州艾叶。
第二味,是带着一股独特酸涩草腥气的凤仙透骨草。
第三味,也是最霸道的一味,是在陈年绍兴黄酒里久煎之后,散发出一股麻舌辛辣之气的生川乌与生草乌。
辨出这三味药材的瞬间,苏时脑海里的四维档案立刻完成了交叉比对。
蕲州陈艾,透骨草,加黄酒煎煮的剧毒生川乌,这绝非内服的汤药,更不可能是给慈云堂里这群京官内眷或年轻柳姨娘用的内宅方子,因为生川乌性极猛烈,内宅妇人沾之即损气血。
这副方子,乃是太医署与江南伤科名医专门用来给年过五旬,患有二十年以上重症风湿骨刺的老人,在早春受了水路寒气发作之时,拿滚烫药汁熏洗热敷膝盖关节的虎狼猛药。
而昨晚在通州义庄里,苏时亲手查过吏部考功司的履历档案:五十三岁的江南巡按御史周怀章,恰恰患有整整二十三年的右膝老寒腿骨刺重症,且刚刚在大运河的水面上颠簸受寒了二十七天。
那个本该在通州官船上烧成焦炭的江南巡按御史周怀章,果然就活生生地藏在这座怜香园的后院之中。
锁死了周怀章在园中的第一重铁证,苏时神色不动,继续将视线投向了站在黄夫人身后伺候的那名穿深绿绸袄的贴身大丫鬟翠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