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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宗看着算草纸上的二千三百八十斤这个数字,惊叹道:
“浩子,你能算出这二千三百八十斤的差值是怎么来的吗?”
李浩指着算草纸左右两栏的加减账目,条理分明地报出了一笔精细到极点的总账:
“咱们先算从船上卸下去的减项。”
“第一项,周怀章,张德海,加上十八名身高体壮,身穿棉甲,腰挎腰刀的巡按精锐护卫,二十个成年壮汉连同随身甲械,平均每人重一百五十斤,二十个人下船,便是整整三千斤。”
“第二项,外舱那二十口景德镇特制青花锡里大瓷坛,每口空瓷坛连锡胆重四十斤,里面装满一千斤今年头采的极品狮峰雨前龙井,连茶带坛一共重一千八百斤。”
“这四项从船上搬走的真家伙加在一起,总计卸船重量是五千四百四十斤。”
接着,李浩的笔尖移到右侧的加项一栏:
“咱们再算他们为了演这出假死大戏,从岸上搬上船顶包的加项。”
“第一项,昨晚周师兄在义庄验过的那二十具乱葬岗冻死苦力尸首,因为死前饥寒交迫,死后又在冰窖里冻干了水分,每具干瘪冻尸只有一百零五斤左右,二十具冻尸搬上船,合计重二千一百斤,光活人换死尸这一项,就轻了九百斤。”
“第三项,他们在底舱夹层里新填进去的生石灰,硫磺,西域猛火油,四根精铜导流管以及门槽里的两块坚冰,合计重三百六十斤。”
“把搬上船的三千零六十斤假货,减去搬下船的五千四百四十斤真家伙,一加一减,净减重正好是二千三百八十斤,折合官船吃水线,分毫不差正是上浮三寸半。”
周怀章与张德海自以为把账册烧成灰,把人脸烧成炭,就能抹平世间一切痕迹,却万万没有想到,整艘官船的吃水刻度与过闸时辰,早就把他们搬走每一斤东西,换上每一具死尸的底细,清清楚楚地记在了大运河的水面上。
顾辞伸手按在河道水系图上平家疃中闸与通州官码头之间的那十五里河道上,沉声问道:
“李浩,这十五里水路之中,哪一处地方既能藏住四五辆交接尸体和黑账的大骡车,又能让九丈长的官船靠岸停泊五刻钟而不被官道上的行人看见?”
李浩早已查清了河道图谱,手指精准地点在了距离平家疃中闸北侧八里的一处S形河湾上:
“整个十五里河段两岸全都是开阔的农田与官道纤夫路,唯独在距离中闸八里,距离通州码头七里的这处白鹭芦苇荡,河道向西拐了一个大弯,生着纵横五里,高过人头的密实老芦苇。”
“而且白鹭芦苇荡深处有一座前朝废弃的私盐野渡口,水深足以停靠九丈官船,渡口后面还有一条直通通州西郊与神京西山方向的荒僻土路。”
“走,立刻去白鹭芦苇荡。”
顾辞一声令下,四人带着两名东宫卫率飞身上马,顺着运河西岸向南疾驰七里,一头扎进了枯黄茂密的白鹭芦苇荡深处。
穿过半里宽的芦苇丛,前方果然豁然开朗,露出了一处背风隐蔽的弧形深水野渡口。
刚一勒住马缰,眼尖的张承宗与周通便同时翻身跃下马背,快步冲到了野渡口岸边的冻泥滩上。
“顾师兄,李浩,你们快来看这岸上的车辙和木桩。”
只见在野渡口岸边半冻半化的黑腥河泥地上,赫然留着四道深达两寸半,车轮外包熟铁箍的重载大骡车车辙印,车辙印旁边还散着几十堆驴骡粪便与杂乱的汉子脚印。
周通蹲在一根用来拴船缆的老榆木桩旁,先从枯芦苇根下捡起了两片摔碎的青花瓷坛残片与半块带有礼部司印字样的红色封泥,正是装御贡狮峰雨前龙井的专用贡坛碎片。
紧接着,张承宗指着老榆木桩顶部一道新压出来的半寸深月牙形铁印,兴奋地道:
“你们看这根榆木桩顶上的压痕,这是有人把十五斤重的双手大力鳄嘴铁剪架在木桩上当支点,试剪熟铁锁梁时压出来的剪头印子。”
周通顺着榆木桩外侧的浅水芦苇根往水下看去,只见在距离岸边三尺的浑浊浅水泥坑里,隐约露出了一截乌黑发亮的熟铁长柄。
张承宗挽起袖子探手入水,一把将那件沉甸甸的铁器从水底黑泥里拽了出来。
哗啦一声水响,一把两柄长达三尺,剪头重达十五斤,前端呈鳄鱼巨口状的双手大力鳄嘴铁剪,赫然出现在了阳光之下。
在鳄嘴铁剪锋利的刃口上,还清清楚楚地残留着三道刮蹭下来的精铜与熟铁碎屑,与官船主舱密室里那三把断锁的月牙形切口严丝合缝。
“找到了,这就是昨天下午在船舱里怎么也找不到的那把十五斤双手大力鳄嘴铁剪。”
“周怀章和张德海在二月二十四日未时正刻,把官船开进这白鹭芦苇荡野渡口,与岸上早就等着的四辆大骡车汇合。”
“临走之前,他们嫌这把十五斤重的大铁剪太扎眼,随手就扔进了这野渡口的芦苇泥坑里,没想到今天全在了咱们手里。”
周通蹲下身,仔细比对了岸边那二十具冻尸被搬运下车时留下的草席拖拽痕,以及死尸棉袄上沾染的芦苇腐泥,与昨晚在义庄十八具护卫焦尸后背抠出来的野芦苇叶和黑泥完全吻合。
顺着那四道深深的重载骡车车辙往芦苇荡外查探,车辙一路向西北方向延伸,越过通州西郊,直指神京城西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