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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马灯的光亮,张承宗仔细看了一眼水准平尺上的刻度,又用铁锤敲了敲固定卡槽的四颗熟铁铆钉,兴奋地喊道:
“你们快来瞧这两只熟铁卡槽的导轨斜度,还有最上头这颗铆钉的钉眼。”
周通,顾辞,苏时与李浩立刻围拢上前。
只见张承宗用铜矩尺比着门框内侧的熟铁卡槽,指着卡槽后尾与门框贴合的地方道:
“可你们看这扇门上的两只熟铁卡槽,最上头这颗熟铁铆钉的钉孔,在两三天前刚刚被人拿熟铁扁凿往下扩凿了四分,后尾还垫了一片熟铁垫片。”
“这么一来,整个熟铁卡槽的上沿导轨,就变成了一条内高外低,向着竖槽方向倾斜了足足三十五度的斜坡滑道。”
张承宗伸手把那根四十斤重的十字铁门闩推到斜坡滑道的高处,用一只手掌托住门闩底部,对周通道:
“可既然这条导轨已经被改成了三十五度的下坡滑道,这根铁门闩足有四十斤重,只要松开手,它自己就会顺着斜坡轰隆一声滑进竖槽锁死,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在屋里头推它,更不需要人在门外头拿绳子拉它。”
张承宗这番剖析,瞬间打开了所有人的思路。
李浩眼睛一亮,脱口接道:
“等他们离开之后,只要托着铁门闩的那件支撑物自己消失不见了,四十斤重的大铁门闩就会靠着它自己的重量,顺着三十五度的斜坡哐当一声滑进槽底,从密室里头把大门牢牢锁上。”
王德发急忙追问道:
“刚才肖景明和咱们都验过了,铁门闩两端的槽底干干净净,既没有烧剩下的木炭渣子,也没有铜铁弹簧机关,连半点灰烬残渣都没留下,什么东西能先顶住四十斤的大铁坨子,后来又自己凭空没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站在门框前的周通身上。
周通盯着那道三寸深的熟铁竖槽,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昨晚先生讲过的格物守恒律,以及方才在义庄里验出的那二十具冻死尸首。
周通的眼睛骤然亮起,吐出了一个字:
“冰。”
“是北运河里的坚冰。”
听到这一个冰字,张承宗,顾辞,苏时,李浩与陆文轩五人全都浑身一震。
周通站起身,指着门框内侧那两只熟铁竖槽,条理清晰地推演道:
“你们想一想,眼下是二月下旬,春寒料峭,通州北运河背阴的芦苇荡和河滩冰窖里,到处都是冻得坚硬厚实的河冰。”
“周怀章和张德海在离开密室之前,只需将两块锯成三寸高的方正坚冰塞进左右两侧的熟铁竖槽底部,再把四十斤重的十字铁门闩架在坚冰上方。”
“那时坚冰顶着门闩,门闩悬在槽口高处,大门是可以自由开合的。”
“随着船舱外围烈火熊熊燃烧,包铁密室内的温度急剧升高,垫在铁槽里的那两块三寸坚冰受热之后,便在密室刚刚起火的前一刻钟内迅速融化成水,顺着铁槽底部的缝隙流到了下方的门框木托上。”
“一旦坚冰融化消失,悬在半空的四十斤十字铁门闩失去了支撑,便顺着张承宗方才量出来的三十五度斜坡滑槽,轰然滑进三寸深的熟铁槽底,完成了从内部反锁大门的最后一步。”
苏时紧接着补充道:
“而且因为坚冰是在大火初期,外舱火焰刚刚烘热铁,主舱内部尚未产生大量松脂黑烟之前就已经融化,所以四十斤铁门闩是在浓烟生成之前就已经入了槽底。”
“用两块河里的冰块垫住四十斤的大铁门闩,等大火一烧,冰块化成水淌没了,铁门闩自己锁,还被浓烟封上了黑油封,连半点木炭渣子都不留。”
然而周通并没有满足于推演,他立刻从验尸藤箱里取出竹刷与角质刮铲,对张承宗道:
“承宗师兄,按先生第三论的凡走过必留痕迹,哪怕坚冰融化成了水,被大火烤干了,可冰块在融化吸热时必然会浸透正下方的木纹,阻隔烈火炭化与黑烟熏染,而且北运河浅滩凿出的天然河冰里,难免夹杂着极细微的运河黄泥细沙与水草碎屑。”
“咱们现在就把右侧熟铁卡槽底下的铁木横档刮开来看一看,找一找那块三寸坚冰留下的水渍铁证。”
张承宗当即拎起马灯,从木工箱里取出一把刃口极薄的二分平口细木凿。
表面上看去,整块铁力木横档全都被昨晚的大火熏烤得一片乌黑。
张承宗屏住呼吸,手腕稳稳发力,用二分薄木凿贴着熟铁竖槽正下方的木头表面,十分轻巧地平削去了表面薄薄半毫厚的黑色浮灰。
仅仅削了一凿下去,一幅截然不同的木质纹理便赫然呈现在了马灯之下。
只见在周围早已烧得焦黑酥脆,一碰就掉渣的炭化木头中间,紧贴着熟铁竖槽底部的那块直径约两寸半的圆形区域,削开浮灰之后,底下的铁力木因为在大火最旺时吸饱了融化的冰水,温度始终未曾达到炭化之数,竟然完全没有烧焦炭化,依旧保留着坚硬湿润的浅黄色原木木心。
而在那块两寸半浅黄色湿木心的外围边缘,因为冰水向四周扩散并在高温下蒸发,将松脂黑烟与冰块里夹带的极细微运河黄泥细沙推挤到干湿交界处,清清楚楚地留下一圈宽约一分,夹杂着河底腐殖微粒的深褐色圆形水渍晕圈。
周通用指尖捻了一点水渍晕圈里的细微黄泥与水草碎屑,凑到鼻端轻轻一嗅,一股北运河浅滩特有的河泥水腥气顿时扑鼻而来。
紧接着,周通又举着马灯,顺着门框曲尺形子母企口的门缝中部仔细搜寻。
在距离铁门闩下方三寸的一处门缝夹角里,周通用竹镊子从一层焦黑的松脂底下,夹出了两根只有半寸长,因为浸满了熟猪油而未被大火彻底烧成灰的生蚕丝断头,而在门扇内侧正对着这处门缝的地方,钉着一枚只有米粒大的无头铁钉。
周通将那两根浸油生蚕丝断头放进证物纸包,站起身道:
“全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