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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景明和魏云深自诩才高八斗,以为自己在三个时辰内连破数道难关,抓住了真凶,却不知道他们拼命证明的那套铁案,恰恰就是幕后之人最希望朝廷相信的第二层戏本。”
“他们非但不是破案的功臣,反而成了帮幕后真凶给这口铁棺材钉死最后一颗钉子的帮凶。”
顾辞抚掌赞叹道:
“这一手双层诱饵,当真是以退为进的毒计。”
“用第一层的荒谬,来衬托第二层的合理,再用查案者亲手查出第二层时的得意与骄傲,彻底封死查案者继续深究第三层真相的念头。”
“若非先生平日教导我们凡事必验器物实据,周通和承宗下午多长了个心眼去核对了器物与货单,只怕连我们也很容易被这第二层精巧的闭环给糊弄过去。”
陈文静静地听着弟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把双层诱饵的博弈心理剖析透彻,直到众人完,他才再次提起狼毫大笔,在白鹿宣纸的中央,陈文写下了第二行苍劲的大字:
“第二论,破障眼之繁,先做减法,剥衣看终局。”
陈文放下毛笔,缓声阐述道:
“你们刚才把双层诱饵的道理想得很明白。”
“既然对手摆在台面上的第一层异象是戏,藏在暗处等你们去挖的第二层人证物证也有可能是戏,那么当你们面对这样一个真假混杂,到处都是巧合与障眼法的繁复迷局时,怎样才能不被对手一层接一层地牵着鼻子走?”
“为师教你们的法子只有四个字,叫作先做减法。”
李浩听到先做减法四个字,立刻抬起头,眼神专注地看着陈文。
“什么叫先做减法?”
“就是不管现场发生了多少离奇的巧合,不管有几个人证赌咒发誓地画押招供,也不管现场留下了多少看似铁板钉钉的贴身信物,你们先把手里的刀提起来,把所有能够通过人力伪造,搬运,穿戴,涂抹和串供的枝节,统统从你们的脑子里一刀砍掉。”
“暂时忘掉过程里的那些恩怨情仇,忘掉那些花里胡哨的戏剧冲突,只去算一笔最冷酷,最赤裸的终局利益账。”
陈文看着李浩,陆文轩与顾辞三人,问道:
“李浩,陆文轩,你们两个最精于算账与商道,为师问你们,任何一桩需要耗费巨大心力,物力与风险的大买卖,要怎么看清它真正的买主是谁?”
李浩不假思索地答道:
“看成本与收益的脚点。”
“在算学与度支之中,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亏本买卖。”
“如果有人愿意砸下千金的本钱,冒着杀头抄家的风险去布一个大局,那么这个局一旦做成,所换回来的收益,必定远远超过他付出的本钱。”
“若是算出来的结果,是做局的人忙活了一整夜,最后得个两败俱伤,人财两空的下场,那这本账就一定是一本假账。”
陆文轩也紧接着道:
“除了算本钱之外,还要看这桩买卖交割之后,最后的红利进了谁的口袋。”
“不管中间转手了多少家钱庄,不管立了多少张阴阳契约,只要看清当官府盖下大印,尘埃定的那一刻,谁免去了灭顶之灾,谁保住了泼天富贵,谁能安安稳稳地活在世上享福,谁就是这台大戏真正的出资东家。”
陈文点了点头,将两人的话提炼为第二论的核心纲领:
“你们两人的,正是剥衣看终局的精髓所在。”
“世人查案,总是习惯顺着时间从前往后猜,去猜凶手先干了什么,后干了什么,为什么一时冲动拔了刀。”
“一旦顺着从前往后的顺序去猜,对手在路上埋下的每一颗钉子,每一个假证,都会把你们的思绪引向歧途。”
“而格物断案的第二条总纲,恰恰相反,讲究的是以终为始,从后往前倒推。”
“你们只需假设对手的图谋已经彻底得逞,假设朝廷和天下人已经完全相信了现场摆出来的结论,并且盖印结案了。”
“然后站在结案之后的那一天,冷冷地看一眼这世上会发生什么不可逆转的结果。”
“第一,原本悬在哪些人头顶上的催命利剑,因为这次结案而消失了?”
“第二,原本应该追究到底的什么大罪,因为死无对证而一笔勾销了?”
“第三,现场真正消失不见,或是被偷梁换柱的那批核心之物,最终能为谁换来最大的生机与利益?”
“把那些用来吸引眼球的烟火,鬼神,内讧与巧合统统做减法削去,只盯住这个最终的利益脚点,再去倒推对手为了达成这个终局,必须完成哪几件真正的核心动作。”
“如此一来,对手穿在身上的十层戏衣就会被你们瞬间剥光,露出底下最真实的骨架。”
听完先生这番以终为始,剥衣看终局的宏论,顾辞与周通两人只觉得一股通透无比的凉意直冲头顶。
顾辞定了定神,对着陈文拱手道:
“先生这一招先做减法,以终为始,当真是拨云见日。”
“之前我们虽然看出了王老五和刀伤的破绽,却还是被现场繁杂的枝节缠住了手脚,没能跳出棋盘,直接从结案后的最终受益处反推整盘棋局的真正目的。”
“如今有了这把减法快刀,那些障眼法再多,也休想再迷住我们的眼睛了。”
……